洪武二十九年。
朱元璋閉眼假寐了許久,終於緩緩睜開雙眼。
此時他面容雖然蒼老,但那雙眼睛卻深沉如淵,叫人不敢直視。
「傳旨。」
他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沉重:「朕之嫡四子棣,自幼聰慧,人品貴重,其志剛毅,其德寬廣,深肖朕躬,必能克繼大統。故廢皇太孫允炆,立朱棣為太子。」
內錄官筆走龍蛇,朱元璋話音剛落,一篇潤色妥當的詔書已然寫成。
朱棣激動地跪在地上,重重叩拜:「兒臣定不負父皇隆恩!」
朱元璋拿起詔書掃了一眼,又補了一句:「加一句,即日起代朕監國,行軍國大權,可便宜行事。」
還有這好事?
都要監國了,老爹這是真要傳位給他啊。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你。」
朱棣抬起頭,對上父皇那雙渾濁的眼珠。
這位在天幕上叱吒風雲、留下洪武盛世的一代大帝,此刻眸中竟帶著深深的懇切之意。
曾經,他也是風華絕代的天下英雄,攪動了元末風雲的豪傑。
咚!
咚!咚!
這一刻,朱棣聽見了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他發現,父親老了。
「爹。」朱棣聲音有些發澀,隨即又深深叩拜下去,語氣堅定,「兒子向您保證,日後定會善待弟弟們,還有侄子們!」
這是兒子對父親的承諾。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又咬牙補了一句:「若是他們日後有過錯,兒子也會讓他們安穩度過一生,絕不會將刀槍對著朱家人的脖子。」
朱元璋頷首,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相信老四不會讓他失望。
「若是真到了那種地步,就趕到紫金山給咱念念經吧。」
朱元璋也不想讓老四將來看著犯罪的兄弟發愁——
既不能拿他們怎麼樣,不處置又不好給天下交代;
若是動了手,還會留下把柄,讓人背地裡嚼舌頭一輩子。
自己的兒子自己打罵是疼愛,讓人家背後嘮叨,那不行。
所以朱元璋最後還是鬆了口,當著群臣和諸王的面,給了朱棣這個承諾。
朱元璋長長撥出一口濁氣,心底那塊大石頭終於放下了。
天幕上發生的是未來的事,對他而言,最好的就是讓他明白了——
朱棣其實已經是太子去世後,留給他的最好選擇了。
【此外,建文登基之後,廢除了朱元璋時期的《大誥》《大明律》等多項法律,以彰顯新帝仁慈。經濟上,江南富庶但地主囤地積多,洪武時期朝廷一直對江南實行重稅,朱允炆登基後廢除了這些稅制並減免賦稅;文化上,他提高文官地位待遇,銳意復古,要實行井田制,並對官員官名官制模仿《周禮》進行修改。】
貞觀二十二年。
「咳咳咳……」
太子李治上前為老父拍背,眼神關切:「父皇,洪武大帝也是被後人列為千古一帝的皇帝,看他的功績也不像眼光很差的人啊。」
李世民苦笑:「自古帝王家事最難評說。」
就連他自己,選擇李治為太子,不也是看中了他仁孝的性子麼?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位置只有一個。
朱元璋英明瞭一世,最後在這種關頭絆了腳,豈不讓人憐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扭頭看著兒子:「雉奴,答應阿耶一件事。」
李治捶背的動作一滯,立馬恭敬地跪到身前:「阿耶,您說。」
「古人言,一朝君子一朝臣,阿耶不求你能做得比阿耶好,但你要記住,一朝國政不是可以隨意廢除的。」
「阿耶,兒臣明白。」
李治說道,「政策也像水一樣,早上的和晚上的是不一樣的。兒子絕不是朱允炆那種只讀聖人書的腐儒之人,也不是隋煬帝那樣好大喜功之輩。」
李世民點了點頭。
他已經沒了一個兒子,到了這個年紀很多事也想明白了。
孩子大了,不好管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他就是怕李治像朱允炆一樣,一旦登基就急於證明自己,結果步子邁得太大……
……
洪武二十九年。
朱元璋差點忘了,只顧著立太子,沒注意一旁瑟瑟發抖的朱允炆。
他朝朱允炆露出一抹自認為很親和的笑。
好孫子,當皇帝最怕的就是人亡政息了,沒想到你這麼狠,一上位就廢。
李治都等了八年才敢修改貞觀之政,你比李治厲害。
「來人,將朱允炆貶為庶人,拖下去到宗人府圈禁。」
「皇爺爺,我……」
朱允炆囁嚅著想說什麼。
老朱默然,擺了擺手:「去吧,孩子。」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初一,朱元璋病入膏肓,彌留之際急召燕王朱棣進京,許多學者認為朱元璋最終猶豫了。】
【其實歷史的疑雲很多,朱元璋死時上吐下瀉,朱允炆奉旨登基第一件事就是不讓藩王進京,然後火速安葬,老朱被毒死的機率其實很大。不過明朝的文官大家也都知道,宋朝之後文官權力極大,好些明朝皇帝都讓這群人害死了,當然,也有很多人認為這些是杜撰的。】
大秦。
「文官?」
嬴政睥睨地看著台下瑟瑟發抖的群臣,
連李斯也是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嬴政看了他一眼,哼道:「天幕在說明朝的文官,你們怕什麼?」
大漢。
劉邦又飲了一壺美酒,其他朝代的事他一直當樂子看——
這可比看美女跳舞、看村東頭狗打架有趣多了。
「建文皇帝要是真坐實了這樣的事,那就是又蠢又壞,還不忠不孝,非君非臣非子了。」
……
洪武二十九年。
朱元璋眼底閃過一絲狠辣,隨即又自己釋然了——
人都攆到宗人府了,後來發生什麼事也不是他能管到的。
腌臢的陰暗事,錦衣衛會幫他處理好的。
老四啊,爹以後指望你了啊。
……
北宋初年。
趙匡胤一時愕然。
大宋的文官很猖獗嗎?
朕不就收了回兵權麼?
天下向來就是武士衛國、文官治國、權力統歸皇帝的道理,又沒有以文壓武,怎麼會有一派人馬十分囂張呢?
趙大心裡有些委屈。
大宋的制度其實很完善,文官權力極大是為了壓制武官,但文官之間也有權責和職責的互相制衡。
多方關係之下,大宋文官體系很難出現說一不二的權臣,就算真出現了,也只能是皇帝扶持的。
「這是大明朝自己的事吧?還能怪到我大宋頭上?」
紹聖年間。
宋哲宗趙煦看得直搖頭。
他心裡清楚,大宋歷經太宗、真宗兩朝對制度的最佳化完善,文官壓制武官是國策。
但文官作為治國根本,越是品階高的官員手裡的權力越小,大宋的實權只在於差遣,三品以上入不了公閣。
奸臣把持朝政的局面基本不會出現,因為大宋的制度把最終決策權都指向了皇帝。
你就算團結了公閣、內閣、中書三部所有官員,也不過皇帝一句話便能撤掉你的差遣。
再說了,你一個三品官員,哪來的本事團結三省?
趙煦想到這兒,不由得輕笑一聲:「明朝厲害的皇帝是有的,就連漢唐那樣的盛世王朝也有敗家子。兒孫自有兒孫福,虎父犬子的例子向來不少。自己的本事不濟,玩不過手下人,就要怪我大宋頭上了?」
……
【明朝時期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已經讓封建制度不再適應華夏的社會體系了,明朝用內閣制度輔佐皇帝處理朝政,後期內閣更成了各集團利益代表,鄉黨扎堆。而且,明朝中後期,封建制度已經落後了,江南地方已經和歐洲一樣出現了大量手工作坊,改稻為桑,家家戶戶不事農事,就是最早的資產階級工業苗頭。】
明朝。
「農民不種地了,這國家不亡了嗎?」
朱標蹙眉,有些不解。
秦朝能夠戰勝六國,不是因為大秦六代賢君的緣故麼?
自古以來,儒教禮法制度下,便強調了君賢則臣賢,則天下海晏河清的道理。
「真是一個個有本事的,咱一個糟老頭子,管不住那麼多事兒啊。」
朱元璋心底強壓著一股怒火,完全不似面上的風輕雲淡。
他給了臣子們吃的穿的,也讓他們享受了權力的滋味,為什麼就不能替咱大明朝老老實實治國呢!
老朱想著:君君臣臣,就應該按照自己的階層等級老老實實、按部就班地做好自己的事,其他一切僭越之舉都是大不逆。
那這時候老鐵就問了:哥們哥們,我能當上官難道不是靠自己寒窗苦讀博來的功名麼?家族供我讀書,還家族一個朗朗青空,這也很合理啊。
「上位!」
勛貴文官之首的韓國公李善長主動請罪,「都怪臣等不力,上不能為君父解憂,下不能治國定邦。」
奉天殿上的文官們眼皮直跳,一個個都跪了下來請罪。
天老爺啊,還讓不讓人活了?
本來上朝都要寫遺書了,現在又整這些么蛾子——
後世文官做的好事,上位怪罪到我們頭上可怎麼辦?
朱元璋看著亂糟糟的一群人心裡煩,揮揮手道:「都起來,咱還不至於因為後世的一些話就失了精明。」
在他看來,後世的大明文官與皇帝爭權奪利肯定會有的,但敢把手伸向不該伸的地方。
以這群人的尿性,恐怕還做不到。
就連他自己,現在身上不也是一堆的民間野史麼。
「父皇,天幕上的言論頗有斑雜,我們也要篩選出有用的,才能對我大明有幫助。」
朱標作為太子爺,適時遞上話,給大臣們解圍,也給老朱一個台階。
君臣信任關係一旦崩塌,才是最致命的。
朱元璋咧嘴笑道:「還是咱標兒說得有理。這天幕上的後人,之前都敢蛐蛐唐太宗,儘是一些促狹話語。編造一些野史打趣咱大明,肯定也不會手軟的。」
朱棣疑惑地抬起頭:「爹,他們害的好像是我的子孫後代吧?」
「老四,你皮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