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
劉據臉上絲毫不見兵敗的恐懼,身上的氣度竟比過往還要更盛。
他拿起長劍割裂了自己的太子璽綬,將其中半枚拋了出去,高呼:「持此復命,問陛下可識元狩舊物!」
話罷,凜然拔劍自縊。
嘶——
劉據悍然自縊的一幕,讓天幕前無數人失神良久,久久不能言語。
好一個戾太子!
好一個劉據!
誰說劉據不行的?
光是這份膽色,就強過了無數人!
元狩年間。
「不要啊!」
「別!」
「別這樣!」
漢武帝劉徹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對著天幕伸出手想要阻止這一切,可終究只是徒勞。
他痛苦地閉上雙眼,只覺心口一陣陣反覆絞痛,鑽心的疼痛深入骨髓,讓他痛不欲生。
群臣目露驚恐地望著天幕,只覺渾身上下一陣陣膽寒。
那征和年間的官員們在想什麼?
他們在幹什麼?
他們怎麼敢做這些事的?
難道他們忘了陛下的秉性,忘了這龍椅上坐著的是怎樣一個皇帝嗎?
那些謀劃了這一切的人,不會以為自己能安然脫身吧?
瘋了,全瘋了!
完了,咱們現在的陛下看到這一切,不會也要瘋吧!
「傳令下去,海捕江充!生要見人,死要見……」
劉徹頓了頓,「再等等。」
他睜開眼,大口喘著氣,雙目之中滿是駭人的殺意,「朕要看看還有誰,一個也別想跑!」
他說了許多,卻唯獨不敢看衛子夫一眼,甚至連據兒都不敢去看。
他甚至想逃離,想離開這裡。
【後史載:戾太子據,以巫蠱事敗,發兵拒,敗亡。】
【兒臣敢問:若信巫蠱,何故三年後誅江充三族?若疑謀反,何故我逃亡時不召郡國兵?若忌外戚,何不早廢母后另立儲君?若悔殺子,為何至死不肯明詔平反?】
劉據的每一問,都像一支利箭射在了天幕前的劉徹身上。
【其實我都明白。江充之謀牽連公孫賀族滅,實為剪除衛氏外戚。舅父衛青逝後,父皇提拔李廣利、劉屈氂,皆為制衡衛氏。自鉤弋夫人入宮,甘泉宮屢傳「少子當興」讖語。我死後三年,父皇族滅江充全族,建思子宮,卻未復我名位。】
【兒臣至死不明——您究竟是要殺劉據,還是要殺太子?】
【您晚年下輪台罪己詔,言「朕之不明,悲夫」,卻只罪征伐、不罪巫蠱。蓋因儲君之事關涉皇權根本,您寧背殺子之名,亦不容權柄半分旁落。】
【征和二年秋,父皇您命人圍殺我二孫。然天道輪迴,您曾孫劉詢終繼大統。漢史書工筆,不過勝者粉飾——父皇殺我,卻得雄才大略之名;江充族滅,仍留忠直敢言之評。】
【此生之憾,不在生死,而在至終未能聽父皇親口說一句:「據兒,為父……錯了……」】
……
征和二年。
「噗——!」
劉徹胸中鬱郁,一口鮮血直接吐了出來。
「別過來!都別過來!」他強撐著柱子站起身,天幕上每一句話都像世間最鋒利的刀子,不斷往他胸口上扎。
「沒有,朕……父皇從來沒有這麼想過!父皇沒有啊!啊啊啊啊啊——」
在不斷的自問自答間,劉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聲音之悲戚,聽得人心悸不已。
「稟陛下,江充三族已全部捕獲!」
一個太監大聲稟告。
「報什麼!你不會以為你在給朕報喜吧!抓了江充,朕的據兒就能活了嗎?都是你們這群佞臣賊子在這裡面搞鬼!殺,朕要將你們都殺了!不殺你們難泄朕心頭之恨,不殺你們,據兒在九泉之下亦無法安息!」
此刻的劉徹恍若瘋癲,一個人自言自語,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最後仰天閉目,任由淚水滑落。
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據兒小時候的身影,歡笑著在宮殿中跑來跑去,一群人笑著跟在身後;
又看到自己將據兒抱在懷裡的模樣;
漸漸地,又看到據兒長大後的樣子,他是那麼的像朕,那眉眼、那長相,簡直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劉徹臉上帶上了笑容,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據兒的一生,那些被他遺忘的畫面從記憶深處翻湧而出。
可不知從何時起,據兒臉上失去了笑容,眉頭越皺越深,像藏滿了心事。
最後,劉據的身影出現在這座宮殿門口,轉過頭深深看了劉徹一眼,像是帶著某種決心。
當劉據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後,劉徹再抬起頭,眼中已布滿了血淚:「據兒,父皇錯了……求求你回來,原諒……父皇這一回……」
轟隆——
一道閃電劃破長空,滾滾雷聲響起,緊接著天上下起了瓢潑大雨。
這雨大得像是老天也在落淚一般。
……
大秦。
太子扶蘇聽著劉據那一聲聲質問,以及最後那一句期盼,心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般。
天幕之前有關他、朱標、李承干三人的生平已有所講解,到劉據這裡,四大帝王最後一個太子的生平也被補全了——
還真是叫人嘆息不已。
這劉據膽略竟也如此出色,天幕中那大漢武帝劉徹渾身的龍威簡直要透出天幕般令人窒息,他竟也和李承干一樣有膽起兵搏命!
不怪後人說他是四大太子裡面最廢物的一個,連他自己也反駁不了。
但情況已經不一樣了,孤定要奮發努力,讓自己配得上這太子之位,不給大秦、不給父皇丟臉!
說到父皇……扶蘇抬眼看了嬴政一眼,此刻嬴政還沉浸在天幕的故事之中。
此時扶蘇心中無比慶幸,他以前以為父皇暴虐,可看了這漢武帝,他頓時覺得自己的父皇真的太棒了。
……
西漢初。
劉邦以手撫額連連嘆息,一時間竟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觀這劉啟、劉徹二人行事,皆符合坐在龍椅上的一切要素,心狠得讓他都有些吃驚!
這份心性竟一脈相承、如此之像。
這裡面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難不成他這一脈骨子裡都是冷血之人?
劉邦一方面覺得好像沒什麼問題,另一方面又覺得如此行事太過冷酷,一時間心中竟糾結萬分。
不對,這大漢到劉徹這孩子手裡搞成這樣,後面不會要亡吧?
……
漢宣帝時期。
劉詢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天幕。
在他的身後,霍光也出神地望著天幕。
「霍君侯,你還記得我祖父和曾祖嗎?」
劉詢問。
已年邁的霍光雙眼還是那般明亮:「一刻也不曾忘啊!」
劉詢笑著搖了搖頭:「難為你在曾祖手中還能平安活下來。」
霍光似乎也想到了什麼,嘴角微微上揚。
「幸好曾祖為這大漢留下了你這麼一位能臣,不然這大漢社稷還不知道要變成什麼樣子。」劉詢感嘆道。
「當不得陛下如此誇讚,不過是為人臣子本分罷了。」
劉詢轉過頭,收斂了笑意。
君侯,你就盼著自己多活幾年吧,只要你在一天,朕便不會動你霍家一根毫毛。
這便是朕對你的感激了。
霍光看著劉詢的背影,眼中閃過些許痛苦,又轉變成堅定。
兄長,這大漢社稷,弟幫您守好了!
……
元狩年間。
劉徹已經說不出來話了,他感覺此刻自己像被夾在火上烤一般。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衛子夫的目光,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衛青和霍去病的目光。
恍惚間他似乎看到滿朝臣子都在斥責於他,罵他昏庸,罵他冷血。
怎麼會這樣?
這裡面一定有哪裡搞錯了!
「不可能!這不是真的!假的!全部都是假的!朕不信!這巫蠱一案到底是怎麼回事!誰來告訴朕!」
劉徹的心徹底亂了,他不願意相信那些事都是他做出來的。
【根據史料記載,縱觀整個巫蠱之案,其中很多地方疑點重重。就以引發巫蠱之案開端的公孫賀和導火索朱安世來說,很難不讓人懷疑,這所謂的巫蠱是不是漢武帝劉徹自導自演、想要剪除外戚衛氏、為劉據鋪路而做的戲碼。但事情的發展卻徹底失控了。】
【但不論是何原因,終究釀成了這場大漢歷史乃至華夏歷史上的慘劇。據史書記載,整個巫蠱之禍前後將近四十萬人遭受牽連,給本就疲憊的大漢朝重重一擊。】
……
大秦。
嬴政嗤笑一聲:「足足四十萬人遭受牽連,這漢武帝劉徹還真是有夠狠的啊。」
他看向群臣,目光著重在某些人身上掃過,「聽聽,都聽聽。看你們以後誰再說寡人是暴君。真正的暴君在大漢朝堂呢!」
群臣也是一陣膽寒,這麼一看,被不少人私下稱作暴君的嬴政,簡直善良得不像話。
至少嬴政可沒有如此大規模地誅連群臣過。
西漢初,
呂雉笑了一聲:「真不愧是你劉邦的血脈,這份狠辣便是你都比不上吧。」
劉邦雙手枕於腦後仰躺在地上:「乃公倒真是比不上他。乃公越來越好奇了,如此來看,這後輩簡直活脫脫一個暴君。」
「他既無開國之功,究竟是什麼樣的功勳偉業,能讓他揹負如此多詬病的情況下,還能排到帝王榜第三的?真叫人難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