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指尖微顫，心底確實湧起了一陣慌亂。
這小祖宗也太無法無天了！
眼前這位好歹是執掌生殺大權的君王，這般公然在他頭上拉屎，豈能善了？
她曾試著壓低嗓音，出聲輕喝讓這鳥兒停下。
可那靈鵲正玩在興頭上，壓根不理會她的制止。
長孫無垢隨即噤了聲，紅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若是再說下去，萬一不慎露了破綻，讓這暴怒的男人察覺到鳥兒是跟著自己進來的，那她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李世民緩過勁來，這才察覺到一旁還站著自己的正妻，那張老臉瞬間漲得通紅。
氣氛一時陷入了詭異的尷尬。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試圖找回幾分顏面。
「這不知死活的雜毛扁毛畜生！」
「朕遲早要抓住它，架在火上烤了吃肉！」
放完狠話，他目光閃躲，不敢直視皇后的眼睛。
「皇后，你先退下吧。」
「今日這屋裡發生的事，僅限你我二人知曉。」
「絕不可對外吐露半個字！」
他這番欲蓋彌彰的叮囑，無非是想捂住自己頭頂又挨了一泡「綠」的糗事。
這可是要命的顏面問題！
堂堂大唐開國之君，竟然接連兩次被一隻扁毛畜生在頭上拉了綠屎。
這要是傳到朝野上下，他李二的威嚴豈不是要碎一地？
長孫無垢那雙素手原本已經微微抬起，本能地想要上前替他擦拭污漬，整理一番散亂的衣冠。
可聽到這句帶著命令口吻的封口令，她心頭的火星子再次被點燃了。
秀眉不悅地蹙起，那雙溫柔的眸子裡掠過一抹譏誚。
陛下啊陛下，您自己知道愛惜羽毛，知道顧及天子的顏面。
那您怎麼就不想想，承干他也是個要臉面的半大少年呢？
您當初當眾打他罵他的時候，可曾考慮過他身為儲君的尊嚴？
她懶得再費唇舌，只是神色清冷地點了點頭，轉身拂袖而去。
跨出御書房那高高的門檻，撲面而來的微風並沒能吹散她心底的鬱結。
今日的這場會面，簡直是一場地地道道的災難。
帝與後，夫與妻，本該是最親密的枕邊人。
可如今，兩人之間卻橫亘著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怎麼填也填不滿了。
正當她心緒煩亂之際，肩膀處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微沉感。
那隻惹事生非的靈鵲不知何時又隱去了身形，穩穩噹噹地停在她的肩頭，還得意洋洋地用小腦袋蹭了蹭她的側頸。
這活脫脫就是一副等待誇獎的小模樣。
長孫無垢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一時竟不知該拿它如何是好。
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東西，今兒可是把天給捅破了呀！
那李二是什麼性子？
一旦被他這個九五之尊記恨上，必定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可偏偏這鳥兒身懷異術，硬是讓那位殺伐果斷的天可汗吃了個悶虧還沒處撒火。
這般匪夷所思的奇景，讓長孫無垢心底生出一種極其荒謬的錯位感。
她快步繞過幾道宮牆，尋了一處僻靜無人的角落，這才停下腳步。
她抬手揉著隱隱作痛的額角，壓低了嗓音對著空氣呢喃。
「你這小瘟神，可千萬別顯形讓人瞧見你跟本宮待在一塊兒。」
「否則本宮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若是被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發現這鳥兒一直盤旋在她身側，定會生出無數是非。
後宮裡多的是嚼舌根的嘴，指不定會怎麼編排她呢。
若是傳出皇后指使妖鳥在皇帝頭上空投「綠物」的謠言，那她就有口難辯了。
最要命的是，這靈鵲根本就不聽她的使喚。
剛剛她出聲制止都無濟於事，現在更是趕也趕不走。
這可如何是好？
不過回想起剛才在御書房的一幕，她心裡卻悄悄漫過一絲難以名狀的舒爽。
這小傢伙剛才的舉動，分明是在替她鳴不平呢！
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如此狼狽，她雖有身為妻子的擔憂，但更多的卻是一種隱秘的快意。
誰讓那男人方才如此蠻橫霸道？
絲毫不講半分夫妻情面，直接就無情地將她轟了出來！
長孫無垢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事已至此，她掌控不了這隻神出鬼沒的鳥，也無法扭轉李二對承乾的嚴苛態度。
一種深深的挫敗感如同藤蔓般纏繞上她的心頭。
這黏人的靈鵲既然趕不走，那便隨它去吧。
若是哪天真被撞破了行跡，大不了她親自去陳明原委。
倘若真有小人趁機落井下石，那便聽天由命好了。
歸根結底，就看李二心裡究竟還願不願意相信她這個結髮妻子。
若是他連這點信任都不願給，那她辯解再多也是徒勞。
一陣秋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也吹冷了她那顆原本溫熱的心。
李二如今待她的態度，早已不復當年的溫存。
從前那個會在她病榻前徹夜不眠的二郎，去哪了呢？
他們夫妻倆，還能回到並肩打天下的那段歲月嗎？
長孫無垢茫然地望著幽深的宮闈。
無論是出於妻子的情分，還是為了穩固皇后的地位，她都不願看到兩人的關係繼續惡化下去。
這些年來，她因著這身自娘胎裡帶出的氣疾，早已無法像年輕時那般在紅羅帳暖中承歡侍宴。
那份閨閣間的風月之歡雖淡了，但兩人在人前始終維持著相敬如賓的體面。
她本以為，能這般相伴到老也是一樁極好的歸宿。
可一旦徹底撕破臉皮，這冰冷的深宮裡哪還有她的容身之地？
更讓她揪心的是，她的那些骨肉至親極有可能會因此遭到無妄之災。
歷朝歷代都是子憑母貴。
若是她這中宮的寶座坐不穩了，承乾的儲君之位必定風雨飄搖！
那些仗著年輕美貌受寵的嬪妃，還不像聞到血腥味的豺狼般，唆使自己的皇子來搶班奪權？
長孫無垢有些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為了保全兒女，也為了她自己，她必須先低頭去修復這段滿是裂痕的帝後關係。
這是眼下唯一明智的出路。
看來，替皇帝選秀納妾的事宜必須立刻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