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用這滿園的春色緩和一下他的雷霆之怒,承乾的危機再慢慢圖謀化解。
她在心底暗自盤算著。
若能把武家那個叫武媚娘的丫頭順利抬進後宮。
那般水蔥似的青春美人,身段婀娜媚骨天成,定能讓那男人龍顏大悅。
等他沉醉在溫柔鄉里,兩人那劍拔弩張的關係自然能得到幾分緩解。
可是,身為一個明媒正娶的正妻,竟淪落到要靠往丈夫床榻上塞女人來搖尾乞憐。
一念至此,長孫無垢只覺得喉頭髮苦,滿心的酸楚夾雜著難堪幾乎要將她淹沒。
就在她自艾自憐之際,假山另一側的甬道上,突然飄來幾縷細碎的交談聲。
「哎,你們聽說了嗎?」
「昨兒個夜裡,長安城裡可是發生了一樁大事!」
「到底出什麼事了?」
「快別賣關子了,有多大啊?」
「聽說千牛衛連夜出動,把那個武士衡一家老小給滿門抄斬了!」
「天吶,連大理寺的審判程式都沒走,直接就地格殺,當真是一個活口都沒留啊!」
「我的老天爺,這武家到底是犯了什麼大罪,竟惹得聖上發這麼大的火?」
「聽外面傳的風聲,好像是定了個謀反的死罪呢。」
「……」
這些字眼如同平地驚雷般在耳畔炸響,長孫無垢猛地打了個寒顫。
武士衡一家竟然被滅門了!
她昨日才剛剛在御書房向皇帝舉薦了武媚娘入宮為妃啊!
怎麼一轉眼的功夫,那男人的屠刀就把人家全族給屠了個乾淨?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測,瞬間閃過她的腦海。
原本端莊紅潤的面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了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她自作聰明地把武媚娘推出來,本意是想敲打李二。
那個深沉似海的帝王表面上佯裝愉悅,實則心裡早已對她的越界指手畫腳厭惡到了極點!
他惱怒她的多管閒事,所以乾脆下達密令,讓千牛衛以莫須有的謀反罪將武家滿門屠戮殆盡。
他這是在用淋漓的鮮血,向她這個皇后發出最殘酷的警告!
他在用幾十條人命告訴她,不該管的事少管!
否則,武家的下場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想通了這一層關節,長孫皇后只覺得四周的空氣都被抽乾了,整顆心重重地砸向了萬丈深淵。
眼前的景象開始天旋地轉。
李世民竟然用如此狠毒決絕的方式來震懾她!
原來在那個男人的心裡,她這個結髮妻子早已經是如同草芥般毫無分量的存在了。
冷汗浸透了華貴的鳳袍,長孫無垢靠在冰涼的假山上,眼底最後一絲光亮也隨之徹底熄滅。
徹骨的寒意,將她整個人吞噬殆盡!
……
長孫無垢只覺心口堵得慌。
那股糟透了的情緒如附骨之疽般纏繞著她。
她雙腿發軟,幾乎要控制不住轉身沖回御書房的衝動。
她多想揪住李世民的衣領,大聲質問這一切是不是如她所想,是不是自己多慮了!
可理智很快就化作一盆冷水,將這股衝動澆得透心涼。
那個高坐在龍椅上的男人,怎麼可能會坦承這種陰暗血腥的心思?
帝王心術,向來是做絕了也不會認的。
倘若她今日非要撕破臉皮討個說法,那這十幾年的夫妻情分便算是徹底斷絕了。
一念及此,深深的負罪感猶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若那武家滿門老小的暴斃,真的是因為她昨日那句多嘴的舉薦,那她豈不是成了沾滿無辜鮮血的罪魁禍首?
以她那向來吃齋念佛、慈悲為懷的心性,這份沉甸甸的罪孽足以讓她日夜難安,愧疚上一輩子。
可是,她怎會料到那男人竟瘋魔到了這般地步?
這絕不是她想要的結果啊!
她用力攥緊了冰涼的指尖,又在心底試圖為李世民找尋藉口。
或許,並非是因為她的干涉?
可這抄家滅族的旨意下得太過倉促,連大理寺的審訊過堂都直接免了,且偏偏只針對武士衡一家,這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
電光火石之間,長孫無垢的腦海中忽地閃過昨日李承干挨訓的畫面。
李世民指著太子的鼻子,破口大罵其是不肖子,更著重痛斥承乾性子軟弱,行事作風不如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莫非指的就是武媚娘?
皇帝口口聲聲說,是做夢夢見承干誤國。
難道這武家犯上作亂的罪名,也是他憑空做夢夢出來的?
若是如此,那簡直荒天下之大謬!
僅憑一場虛無縹緲的夢境,便毫不留情地舉起屠刀誅殺臣子全家。
這等行徑,與那些史書上遺臭萬年的暴君又有何異?
究竟是李世民為了警告她不要後宮干政,還是他自己因為一場荒誕的夢境陷入了癲狂?
亦或是,這兩者兼而有之?
長孫無垢頭疼欲裂,一時間根本理不清這團亂麻。
但無論是哪一種緣由,都讓她渾身發冷。
眼前那個曾與她相濡以沫的二郎,正變得越來越陌生,甚至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可怖氣息。
她步履虛浮,彷佛被抽乾了力氣,麻木地走回了自己的寢宮。
宮女們見狀紛紛退下,她獨自一人癱坐在軟榻上,神色萎靡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空氣中盪開一圈肉眼難辨的漣漪。
那隻靈鵲突然解除了隱身,撲稜稜地繞著長孫無垢飛舞起來。
它不僅飛得歡快,還不時用小腦袋去蹭她的髮髻,儼然一副立了天大功勞、急著邀賞的傲嬌模樣。
長孫無垢只覺眉心又開始突突直跳。
她剛剛滿腦子都是朝堂血案,險些把這惹禍的小祖宗給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這小東西當真是執拗得很,討不到回信就絕不肯走。
不過轉念一想,她又有些慶幸。
幸好這回它沒有直接偷了東西就跑。
否則以它那專挑貼身之物下手的惡劣行徑,真不知又要叼走什麼讓她羞憤欲絕的私密物件。
平心而論,這小傢伙今日在御書房,也算是實打實地替她出了口惡氣。
狠狠懲治了那個冷酷無情的帝王。
雖說在天子頭上拉綠屎這事兒,實在是大逆不道有失體統。
但在她孤立無援、備受委屈的那一刻,這只不通人言的鳥兒卻堅定地護著她。
這著實讓長孫無垢那顆冰冷的心,涌過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