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皇后眼眸如水,語氣真摯得如同在哄一個孩童。
她是打心底里盼著這小神鳥能安分守己些。
誰知,靈鵲聞言竟向後退了兩步。
它直挺挺地站著,兩隻短小的翅膀往腰間一叉,擺出一副極其豪橫的姿態。
緊接著,它十分人性化地搖了搖頭。
不同意!
下一秒,它驀地張開那張小尖嘴。
啪嗒一聲悶響,一本厚厚的線裝書冊被它硬生生吐在了錦榻之上。
長孫無垢那雙盈盈如水的大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這違背常理的一幕,再次打破了她的認知。
這小巧玲瓏的身子,怎麼可能裝得下一本比它大上數倍的書冊?
不過眼下,她根本無暇去顧及這違背常理的妖法了。
她在意的是,這小東西擺出的抗拒態度!
它分明是在抗議!
它壓根就不認可它主人和自己達成的互不打擾的默契!
看這架勢,若是今日拿不到回信,這小瘟神鐵定又要重操舊業,叼起她的貼身小衣就開溜!
長孫無垢驚覺一陣猛烈的頭疼襲來。
這小東西怎麼就這般難纏!
兩邊的主子明明都已經說清楚了,偏偏它這隻送信的鳥兒在中間強行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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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胸膛一陣劇烈起伏,真恨不得找根藤條,將這自作主張的小東西按在榻上狠狠抽一頓。
看你還敢不敢抗命!
可惜這念頭也只能在心裡過過乾癮。
這神出鬼沒的小東西,誰能抓得住它?
長孫無垢煩躁地咬了咬牙。
堂堂國母,被一隻鳥兒拿捏得毫無還手之力,這世上還有比這更憋屈的事嗎?
發火既然無用,她只能將一腔邪火發泄在那本書上。
她有些賭氣地伸出玉手,將那本泛著墨香的書冊拽了過來。
《紅樓夢》?
這新奇的書名讓她秀眉微挑。
這是何等體裁的雜書?
帶著一絲探究的好奇,她掀開了書頁,目光落在了第一行的字句上。
僅僅掃了幾眼,那雙美眸中便爆發出異樣的神采。
細膩的筆觸,宏大的家族,哀怨纏綿的情絲。
不過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她整個人便徹底淪陷了進去,看得如痴如醉。
靈鵲在榻旁單腳獨立,百無聊賴地等了好一會兒,見她毫無反應,便再次撲騰著翅膀催促她動筆。
長孫無垢這才如夢初醒,戀戀不捨地將目光從那字裡行間拔了出來。
她太喜歡這書里的故事了!
這文字簡直就像是長了鉤子,緊緊地牽動著她的心神。
可當她翻到最後,卻發現這書冊竟然只有區區十幾頁!
翻到最後一頁,劇情竟在一個最關鍵的節點戛然而止。
斷章了!
這顯然是一部尚未完結的手稿!
長孫無垢急得心癢難耐,猶如百爪撓心。
她太渴望知道接下來的劇情走向了!
那林妹妹後來究竟如何了?
這般絕妙的文筆,定然是那位姓墨的公子親手所著吧。
也對,能隨手寫出那等驚艷詩句的人,能構思出這般瑰麗的小說,倒也合情合理。
這一刻,長孫無垢對那個素未謀面的男子,湧起了前所未有的濃烈好奇。
她那顆沉寂多年的心,竟因為這十幾頁的殘卷,重新鮮活地跳動起來。
靈鵲在旁邊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再次下達了最後的通牒。
若是不回信,它可真要搞事了!
長孫無垢無奈地嘆息一聲,終於妥協地提起了狼毫筆。
可是,這信該怎麼寫呢?
短暫的思忖過後,她美眸中閃過一抹狡黠的亮光。
她要狠狠地催更!
筆走龍蛇之間,一篇言辭優雅卻透著幾分急切的信箋便落成了。
沒過多久,得償所願的靈鵲叼著這封帶著皇后體香的信紙,心滿意足地衝上了雲霄。
它認準了方向,朝著遙遠的華池縣一路疾飛。
而與此同時。
在通往華池縣的官道上,兩匹快馬正揚起陣陣煙塵。
奉了密旨的李君羨,正護送著容顏絕麗的武媚娘快馬加鞭。
兩人日夜兼程,足足趕了兩天的路。
那座藏龍臥虎的華池縣,終於近在咫尺了。
……
李君羨這是第二次跨上前往華池縣的官道了。
望著前方揚起的塵土,他眉頭緊鎖,胸中翻湧著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
遙想第一次護送女子前來時,他便覺得處處透著古怪。
堂堂九五之尊,為何要上趕著給一個叫墨辰的平頭百姓送媳婦?
若是聖上早與這墨辰相識,倒也勉強說得通。
可觀聖上當時的龍顏,分明對這名字陌生得很。
臨行前,聖上甚至還特意叮囑他去查實究竟有無此人。
這般行徑,哪裡像是認識的舊交?
若強說是天子心血來潮,李君羨捏著韁繩的手指微微用力,勉強也能咽下這個理由。
可凡事有一便有二。
如今這已經是第二次給人家送婆娘了!
李君羨心底那隻名為好奇的野貓,不停地撓著他的心肝。
這一路上他連馬鞭都少抽了幾下,絞盡腦汁地揣測著聖意。
究竟是何等淵源,非要揪著這墨辰一人薅羊毛,接二連三地送上溫香軟玉?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此次車廂里裝的嬌客可不是什麼善茬。
就在前天夜裡,他還親自帶人血洗了這女子的滿門。
雖說他只是奉旨辦差的一把刀,可這血海深仇卻是實打實地結下了。
這樁差事,橫看豎看都透著一股子邪乎勁兒。
這背後到底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驚天大戲?
那個遠在華池縣的墨辰,身上究竟揹負著怎樣駭人聽聞的秘密?
李君羨按在佩刀刀柄上的手背暴起幾根青筋。
他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將那股探究的衝動壓回了腹中。
好奇心是會要人命的。
聖上臨行前那冰冷的眼神還在腦海中盤旋,只讓他將人送到,旁的一概不許過問。
伴君如伴虎。
在這權力旋渦的中心摸爬滾打這麼些年,少做少錯、多做多錯的保命準則,他比誰都清楚。
顛簸的馬車車廂內。
武媚娘猶如一隻受驚的鵪鶉,瑟縮在陰暗的角落裡。
她那張原本明艷動人的臉龐,此刻蒼白如紙,呆滯得沒有一絲生氣。
一雙秋水剪瞳早被淚水熬得通紅腫脹。
家族覆滅的慘狀如影隨形。
哪怕是偶爾靠著車壁淺眠,她也會被刀光劍影的噩夢驚得渾身冷汗地醒來。
她將指甲深深嵌入手心,怎麼也想不通。
父親一向謹小慎微,武家怎會突然被扣上謀反的誅九族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