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怎麼把我帶過來的？」
聞汐站在火堆前，目光從昏暗的洞壁掃過，最後落在陸拾青身上。
陸拾青仍沉浸在見到他的喜悅里。
聽見這句話，他才勉強收斂起快要壓不住的笑意，認真回想方才發生的一切。
「我當時只是握住了你的手。」
他說著，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那裡仿佛還殘留著聞汐腕間冰涼的觸感。
「然後呢？」聞汐問。
「然後……」陸拾青遲疑片刻，如實道，「我特別希望你能留在我身邊。」
聞汐眉梢微動：「只是這樣？」
「應該是。」陸拾青有些不確定，「幻境本來就會隨著我的心意變化，或許是我當時的念頭太強烈，心法便順著我的想法，把你一起帶了出來。」
這話聽起來實在荒唐，可眼前發生的一切又由不得人不信。
聞汐垂下眼，指腹緩慢摩挲著方才被握住的腕骨。
先前陸拾青只是將他帶入幻境，雖然詭異，卻還能勉強歸結為某種特殊的幻術或神識秘法。
可現在，陸拾青竟直接將他從魔宮寢殿帶到了外界。
這已經不是普通幻術能夠做到的事了。
魔宮四周布滿歷代魔尊親手加固的陣法，寢殿更位於魔宮最深處，莫說一個築基期修士，即便是化神境大能施展傳送術，也未必能悄無聲息地穿過重重禁制。
可陸拾青做到了。
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聞汐曾在古籍中見過記載，世間有些功法不以修為論高低，只看機緣與契合。
修煉者境界低微時，或許只能發揮出極小的一部分力量，一旦觸發某種特殊條件，卻能施展出遠超自身境界的神通。
陸拾青所修煉的幻境心法，或許便屬於此類。
至於所謂的「特殊條件」……
聞汐看了一眼陸拾青尚未徹底平復的神情，眸色微沉。
難不成只是因為這人太想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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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剛一浮現，便被他冷著臉壓了下去。
荒謬。
他移開目光，環顧四周：「這裡是什麼地方？」
「是我剛才說的那片森林。」
陸拾青走到火堆旁蹲下，拿起幾根乾柴送進火中。
「你先坐。」他說，「外面已經天黑了，林中可能有妖獸，現在出去不安全。」
聞汐沒有動，只是問：「你還能再開啟一次幻境嗎？」
陸拾青抬起頭：「現在？」
「把我送回去。」
陸拾青握著枯枝的手微微一頓。
方才還高高揚起的情緒，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戳破，悄無聲息地癟了下去。
聞汐果然還是想走。
也是。
他原本好端端待在自己的住處，卻莫名其妙被拉到這樣一個荒郊野嶺，換作任何人，恐怕都不會高興。
陸拾青垂下眼，將手裡的枯枝慢慢推進火中，低聲道：「幻境一天最多只能維持兩個時辰，方才時間已經用盡了，等明天我就試著送你回去。」
聞汐知道他沒有撒謊，走到火堆旁坐下。
陸拾青從儲物袋中取出幾枚淡金色的果子，用衣袖仔細擦乾淨，挑出其中最大最飽滿的一枚，遞到聞汐面前。
「你要不要嘗嘗？」
聞汐掃了一眼：「不吃。」
「很甜的。」
「拿走。」
陸拾青只好收回手。
他安靜地吃完那枚果子，又悄悄拿了一枚放到聞汐身旁，還特意用一片乾淨的寬葉墊在下面，將果子擺得端端正正。
做完這一切，他才若無其事地挪回原位。
聞汐眼睫微動，仍舊沒有睜眼。
山洞中漸漸安靜下來，只剩柴火燃燒時偶爾響起的噼啪聲。
陸拾青隔著躍動的火光打量聞汐。
他忽然想起自己與聞汐第一次見面，也是在一處山洞中。
雖然那一晚有些混亂和失控，但對他而言，卻是一個美好的開始。
也不知道聞汐是怎麼想的……
陸拾青偷偷瞥了一眼。
聞汐雙目緊閉，呼吸平穩，看起來像是已經睡著了。
陸拾青猶豫片刻，他撐著地面，悄悄朝那邊挪了一點。
聞汐沒有反應。
陸拾青便又挪了一點。
兩人之間原本隔著足以再坐下一人的距離，很快只剩下半臂寬。
陸拾青停下來，觀察了聞汐片刻。
還是沒反應。
他膽子大了些，繼續往旁邊蹭，直到兩人的衣擺輕輕疊在一起，才心滿意足地停下。
陸拾青閉上眼睛，唇角悄悄彎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身旁的人忽然睜開了眼。
聞汐側過臉，看了一眼幾乎快要貼到自己身上的陸拾青。
陸拾青閉著眼，已經睡著了。
若是換作旁人敢這樣靠近，他早已將人扔出山洞。
可眼前這人只是挨著他坐下，也沒有做出任何越界之舉，那具身體恰好擋在洞口方向，將大半濕冷的夜風都攔了下來。
聞汐盯著他看了片刻，又低頭看向手邊那枚淡金色的果子。
甜膩的香氣若有似無地飄過來。
他沉默許久，最終還是抬手，將那枚果子收進了袖中。
第二日天剛亮，陸拾青就試著開了幻境。
可嘗試了三次依然沒能將聞汐送回去。
「可能是因為我不知道你原來在什麼地方。」陸拾青想了想，「你把地址告訴我，我再試一次，如果我能在心裡確定要送你去的地方，或許會有用。」
聞汐沉默下來。
他不可能告訴陸拾青自己住在魔宮，那不就等於自爆身份。
但他卻想搞清楚這幻境的能力，於是隨口說了個地名：「青梧城。」
陸拾青點頭，再次運轉心法。
但等到幻境消散後，他們仍舊在山洞裡。
陸拾青低頭看了看四周，終於徹底放棄。
「看來不行。」
經過這幾次嘗試，他已經隱約摸清了幻境的規則。
這套心法可以無視現實中的距離，將別人拉到施術者所在之處，可它並不是真正的傳送術。
陸拾青心裡有些愧疚。
「對不起，是我把你帶出來的，現在卻沒辦法送你回去，你告訴我青梧城怎麼走，我可以送你過去。」
雖然他連這裡是什麼地方都不知道，但只要青梧城還在這個世界上，總能找到。
聞汐看他神情認真，顯然真的打算將他送去那個隨口編造出來的地方。
罷了，左右他也是無事，正好想看看修真界現在是什麼模樣，不如就和這個人四處走走。
聞汐思索片刻，忽然問：「你接下來要去哪裡？」
陸拾青愣了愣：「我還沒想好。」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在下次蠱毒發作以前返回魔宮，剩下的這段時間，原本打算走到哪裡便算哪裡。
聞汐看了他一眼，轉身朝山洞外走去。
清晨的山林被薄霧籠罩，草葉上凝著露水，遠處依稀傳來潺潺水聲。
走到洞口時，聞汐腳步微停。
他沒有回頭，只淡淡道：「你不是想讓我與你一起嗎？」
陸拾青怔在原地。
聞汐抬眼望向山下，晨光穿過枝葉，落在他冷白的側臉上。
「走吧。」
陸拾青愣了一下，隨即立刻跟上，與他並肩走入清晨尚未散盡的薄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