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林間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振翅聲。
棲息在樹梢上的鳥雀似乎受了驚，爭先恐後地衝出枝葉，黑壓壓掠過兩人頭頂。
聞汐腳步一頓，抬眼望向薄霧深處。
幾叢半人高的灌木無風自動，枝葉緩緩向兩側分開。
下一刻，一顆赤紅色的獸首從後方探了出來。
那東西生得像狐狸，體形卻大得驚人，肩背幾乎與成年人等高，渾身皮毛赤紅如火，脊背橫著數道漆黑妖紋，粗大的尾巴拖過地面，將沿途草木盡數壓倒。
它緩慢穿過灌木，暗黃色的獸瞳一眨不眨地盯著兩人。
嘴裡還叼著半隻尚未吃完的鳥雀。
鮮血順著尖牙滴落，在潮濕的枯葉上洇開幾點暗紅。
陸拾青臉色微白，下意識後退半步。
「跑。」
聞汐卻站在原地沒動，「不過一隻低階妖獸，你打不過？」
陸拾青一怔。
他如今的確已經築基，論靈力，應付這樣一隻妖獸並不困難。
可他從穿越到現在，修煉時只會照著心法一遍遍運轉周天，從來沒有正經與人交過手。
這已經不是打不打得過的問題了。
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打。
陸拾青來不及解釋，一把抓住聞汐的手腕，壓低聲音道：「不管打不打得過，先離開這裡再說。」
聞汐垂眸，目光在腕間那幾根收緊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你確定，」他慢條斯理地問，「兩條腿跑得過四條腿？」
陸拾青回頭看去。
就這麼片刻工夫，赤紋狐已經無聲無息地逼近了數丈。
龐大的身體緩緩伏低，後腿緊繃。
那是猛獸發動撲殺前的姿態。
現在轉身逃跑，無異於將後背送到它爪下。
陸拾青身體微僵，握著聞汐的手也不自覺收緊了些。
聞汐將手腕從他掌中抽出，臉上卻看不出半分緊張。
他正想藉此機會看看陸拾青究竟有多少本事。
在幻境裡，一切都由陸拾青的心意掌控，無論他如何試探，都難以真正看清對方的深淺。
如今離開了那片處處受制的詭異空間，陸拾青面對妖獸時的反應總不至於作假。
聞汐在儲物袋裡取出一柄長劍，隨手拋了過去。
陸拾青慌忙接住：「這是……」
「殺了它。」
聞汐丟下三個字，徑直退到一旁。
陸拾青甚至沒來得及調整握劍的姿勢，赤紋狐便猛然蹬地，裹著一股腥風朝他撲來。
他腦中一片空白，幾乎全憑本能往旁邊滾去。
鋒利的前爪擦過肩側，撕開衣料，勁風颳得皮膚一陣生疼。
赤紋狐一擊落空，落地後立刻調轉身體，粗大的狐尾橫掃而來。
陸拾青來不及躲，只能倉促舉劍格擋。
砰！
劍身與狐尾重重相撞。
他還沒喘勻一口氣，赤紋狐已經再次撲至眼前。
陸拾青只得繼續閃躲。
他一會兒繞到樹後，一會兒狼狽地滾進灌木叢，好不容易借著地勢拉開幾步距離，轉眼又會被赤紋狐追上。
手裡的劍幾乎成了擺設。
偶爾揮出去幾下，也毫無章法，不是砍中樹幹，就是落在空處，連赤紋狐的一根毛都沒碰到。
聞汐站在不遠處，起初看得極為認真。
他留意著對方運轉靈力的路數，想看看那套神秘心法除了創造幻境之外，是否還藏著其他特殊之處。
然而看了半晌，他臉上的審視逐漸變成了難以言喻。
陸拾青分明已經築基。
無論靈力強度還是反應速度，都足以壓制眼前這隻最低階的赤紋狐。
可他根本不懂得如何出手。
劍握得松松垮垮，招式毫無章法，腳下步子更是東倒西歪。
看起來不像是在與妖獸搏命，倒像是喝醉了酒，又被人追著在林子裡胡亂繞圈。
實在沒眼看。
眼見陸拾青又一次被逼到樹下，聞汐終於失去耐心。
他俯身撿起兩顆碎石，指尖一彈。
兩道細微破空聲幾乎同時響起。
一顆石子擊中赤紋狐前腿內側，另一顆則精準沒入它頸後的穴位。
赤紋狐躍在半空中的身體驟然僵住。
陸拾青正被逼得手忙腳亂，根本沒有看清聞汐做了什麼，只見那隻即將撲到面前的狐狸忽然不動了。
慣性之下，他手中的長劍依舊揮了出去。
噗嗤一聲。
劍鋒刺入赤紋狐頸側，溫熱的鮮血順著劍刃湧出，飛濺在陸拾青手背上。
陸拾青瞳孔一縮，下意識鬆開劍柄。
緊接著，眼前那具足有兩人高的龐大身體竟如泄了氣一般，迅速向內收縮。
那頭兇悍妖獸消失不見。
留在原地的，是一隻不足半臂長的小狐狸。
長劍只刺穿了它頸側的皮毛，並未真正傷到要害，傷口也不過淺淺一道。
小狐狸趴在地上，四肢蜷縮，耳朵緊緊貼住腦袋。
它抬起一雙濕漉漉的黑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陸拾青。
「嚶……」
它細聲叫了一下。
聲音又輕又軟，與方才那頭滿口鮮血的凶獸簡直判若兩物。
陸拾青怔在原地。
小狐狸又縮了縮爪子，身體微微發抖，沖他接連叫了兩聲。
「嚶嚶……」
它望向陸拾青的眼神滿是畏懼，似乎已經知道自己不是對手，只能伏低身體哀聲求饒。
陸拾青握劍的手緩緩垂了下去。
聞汐看著他遲遲沒有動作，眉心已經蹙起。
「愣著做什麼？」
他走上前，冷聲道：「殺了它。」
陸拾青回過頭：「可是它好像已經……」
話音未落，原本伏在他腳邊瑟瑟發抖的小狐狸倏然抬頭。
那雙原本濕潤可憐的眼睛裡閃過一線凶光。
它頸後的皮毛驟然炸開，背脊上的漆黑妖紋再次亮起。
赤紅妖氣轟然擴散。
小巧身軀在陸拾青眼前飛速膨脹，轉瞬便重新化作兩人高的龐大妖獸。
陸拾青甚至來不及後退。
赤紋狐已經高高抬起前爪，尖銳利爪從肉墊中彈出，帶著凌厲風聲朝他頭頂拍落。
陸拾青抬頭望著那隻遮蔽視線的巨爪，整個人僵在原地。
聞汐看著他呆愣的樣子，來不及做別的，只好抬腳將他踹了出去。
陸拾青滾到灌木中，又掙扎著爬起來。
他抬頭看見眼前的景象，臉色瞬間變了。
「聞汐！」
赤紋狐的前爪深深壓進地面。
聞汐大半個身體都被覆在那隻爪下，只露出肩頸與半張臉，黑色衣袍沾滿泥土，長發也被落葉纏住，看起來狼狽至極。
赤紋狐張開血盆大口，低頭便要咬斷聞汐的脖子。
聞汐被壓住的右手無法動彈，左手卻在狐爪落下前便已經握住劍柄。
赤紋狐尚未低下頭，聞汐手中的劍已經自下而上刺出，精準沒入它左前肢之後最柔軟的腹部。
劍鋒避開骨骼與厚重皮毛，沿著肋骨間的縫隙貫入胸腔。
一劍穿心。
赤紋狐的身體猛然僵住。
它張著嘴，喉間發出一聲短促哀鳴，暗黃色獸瞳迅速失去光澤，再次變成了小狐狸。
陸拾青衝到聞汐身邊，伸手便去扶他：「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聞汐避開他的手，拎著狐狸站起身，又用劍剝開狐狸的胸口。
鮮血與內臟氣味頃刻間瀰漫開來。
陸拾青臉色一白，下意識轉開了頭。
聞汐面無表情地從血肉間取出一顆拇指大小的妖丹。
妖丹表面坑坑窪窪，顏色灰撲撲的，只在中心凝著一縷淺淡紅光。
果然只是最低階的妖獸。
聞汐低頭看了一眼沾滿灰土的黑衣，居然被一隻低階妖獸搞得這麼狼狽。
他將那顆灰撲撲的內丹攏入掌心，五指緩緩收緊。
咔嚓一聲輕響。
堅硬妖丹在他掌中裂開。
細碎粉末從指縫間落下，尚未散盡的妖力化作一縷暗紅煙氣，很快消失在風中。
陸拾青看著他的一系列動作，頓時大氣都不敢出。
他看得出來，聞汐現在心情極差。
尤其是那隻沾著鮮血的手緩緩鬆開時，聞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底卻冷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