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心底忽然生出一陣沒來由的懼意。
在幻境中朝夕相處時,他只覺得聞汐脾氣壞了些,性子冷了些,偶爾還會故意捉弄人。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窺見聞汐的另一面。
殺死一隻妖獸於聞汐而言,仿佛只是隨手碾死一隻螻蟻。
無論出劍、剖腹,還是捏碎妖丹,他的動作都乾脆利落,沒有半點遲疑。
那種冷漠與狠厲,仿佛早已刻進骨子裡。
聞汐抬起眼,淡淡朝他掃來。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相撞。
陸拾青心頭一緊,身體先於理智往後退了半步。
聞汐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眸色微沉。
可下一刻,他的臉色忽然變了。
他眉心緊蹙,唇邊溢出一線鮮血,隨後猛地偏過頭,吐出一大口血。
暗紅的血液濺落在地,洇開一片刺目的痕跡。
陸拾青腦中那些紛亂的念頭頃刻消散。
「聞汐!」
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聞汐搖晃的身體。
手掌觸及黑色衣料時,卻摸到了一片溫熱黏膩。
陸拾青低頭看去,這才發現那身玄衣早已被鮮血浸透,只是衣料顏色太深,竟半點也看不出來。
「你受傷了?」
他的聲音陡然發緊,抬手便想查看聞汐身上的傷勢。
可就在這時,林間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獸吼。
陸拾青動作一頓,迅速抬頭。
薄霧籠罩的樹林間,不知何時亮起了許多雙幽綠色的眼睛。
一隻只灰黑色巨狼從樹後與灌木深處緩緩走出。
顯然是被此處濃郁的血腥氣引來的。
狼群逐漸收攏,將兩人圍在中央。
陸拾青扶著聞汐,握劍的手不由得收緊。
聞汐強壓下喉間翻湧的血腥氣,低聲道:「開幻境。」
陸拾青沒有絲毫遲疑,當即運轉心法。
就在兩人的身影即將消失時,一頭灰狼猛然躍起,張開血盆大口朝他們撲來。
鋒利的爪子穿過殘影,重重落在空處。
灰狼疑惑地低下頭,在兩人消失的位置來回嗅聞。
其餘狼群也跟著在附近徘徊搜尋,卻始終找不到半點氣息。
片刻後,它們終於放棄,將地上那具赤紋狐的屍體撕扯開來,爭搶著拖進了樹林深處。
幻境之中,滿樹梨花寂靜無聲。
聞汐剛站穩,便按住了陸拾青想要查看傷勢的手。
「你為什麼不殺那隻狐狸?」
陸拾青怔了一下,低聲解釋:「它向我求饒,我以為它已經投降,不會再傷人……」
聞汐盯著他:「你從來沒和人動過手?」
「沒有。」
「妖獸也沒殺過?」
「沒有。」
聞汐沉默下來。
他曾懷疑陸拾青故意隱藏修為,也曾以為對方那些笨拙生澀的舉動都是裝出來的。
可今日這一場交手,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陸拾青空有築基期修為,卻不懂劍法,不通術法,甚至不明白妖獸慣會示弱誘敵。
聞汐看了他許久,眼底的審視漸漸淡去,神情卻變得更加難以言喻。
原來一直以來,都是他想多了。
陸拾青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當聞汐還在為方才的事生氣。
「對不起。」他垂下眼,語氣里滿是自責,「下次我一定不會再……」
話還沒有說完,懷中的身體忽然一沉。
「聞汐?」
陸拾青臉色驟變,連忙伸手將人抱住。
聞汐雙目緊閉,已經徹底失去意識。
陸拾青不敢再耽擱,連忙將人抱到梨樹下,小心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他解開聞汐腰間被鮮血浸透的衣帶,一層層褪下玄黑外袍。
被衣物遮掩的傷勢終於顯露出來。
三道猙獰爪痕斜貫胸腹,傷口深可見骨,翻卷的皮肉邊緣已經泛起暗紅。
鮮血仍在不斷湧出,沿著蒼白的腰腹向下流淌,將貼身裡衣也染得一片猩紅。
陸拾青呼吸驟然停滯。
他這才明白,聞汐方才臉色難看,並不是因為惱怒。
是因為疼。
陸拾青望著那幾道猙獰傷口,心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攥住。
在魔宮時,他見過不少爭鬥,也曾遠遠看見血池中堆疊的屍體。
可那些場面或隔得太遠,或轉瞬即逝。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一個活人身上的傷口。
更何況,受傷的人還是聞汐。
陸拾青的指尖控制不住地發顫。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握住聞汐的手腕,探查他的脈搏。
指腹之下,脈象虛弱而紊亂,時快時慢,像是隨時都會斷去。
更奇怪的是,聞汐體內竟沒有半點靈力流動。
陸拾青怔了怔。
他忽然想起,最初在幻境中教聞汐修煉時,對方無法引氣入體,方才面對赤紋狐,聞汐也從頭到尾沒有動用過靈力。
難道聞汐只是個凡人?
可一個凡人,怎麼會有那樣精準狠厲的身手?
陸拾青來不及細想,滿心只剩下後怕與自責。
聞汐明明是為了救他才被妖獸壓在爪下,他不但沒能幫上忙,方才竟還因為對方殺死妖獸而覺得殘忍。
他怎麼能那樣想聞汐?
陸拾青抿緊唇,迅速從儲物袋中翻出幾瓶傷藥和乾淨布條。
他並不擅長處理傷口,也從未照料過重傷之人,只能憑著過去在魔宮裡見過的辦法,先用清水一點點洗去傷口周圍的血污。
手指每靠近一寸,便能清楚看見傷口深處裸露的血肉。
陸拾青臉色發白,動作卻始終不敢停下。
待血跡清理乾淨,他才拔開藥瓶,將止血生肌的藥粉小心灑在傷處。
粉末接觸傷口的剎那,聞汐的身體驟然繃緊。
即使已經昏迷,他仍本能地蹙起眉,蒼白的手指也下意識收攏。
陸拾青立刻放輕動作。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他明知道聞汐聽不見,還是忍不住低聲安慰。
藥粉落入傷口,很快凝成一層淺淡的薄膜,不斷滲出的鮮血終於慢慢止住,蒼白皮肉間也泛起一絲微弱的靈光。
陸拾青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他用布條將聞汐胸腹間的傷口一圈圈纏好,又從儲物袋裡取出自己的乾淨衣物,替他換下那身沾滿泥土與鮮血的玄衣。
陸拾青動作已經足夠小心,可手指難免碰到聞汐冰冷的皮膚。
那種寒意比先前更加明顯。
分明傷口還在流血,身體卻冷得沒有半點溫度。
陸拾青心中不安,只能暫且將人抱得更緊些,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替他驅散寒意。
然而早上為了嘗試幻境心法,他已經耗費了不少時間。
此刻又倉促展開幻境,剩餘的時間很快便到了極限。
風聲漸漸遠去,頭頂的梨花也開始變得模糊。
陸拾青低頭護住懷中的聞汐。
下一刻,整片幻境化作細碎光點,悄無聲息地消散。
兩人重新回到林中。
好在狼群已經離開,狐狸的屍體也已經被拖走,只剩下乾涸的血跡。
陸拾青抬頭看了眼天色。
日頭已經西斜,但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
陸拾青收好東西,將昏迷不醒的聞汐小心抱起,朝山下走去。
他還沒學會御劍,只能徒步趕路。
好在築基之後,他的體力與耐力都遠勝從前。
即便抱著一個人,在崎嶇山路間走上數個時辰,也勉強能夠支撐。
在天色徹底暗下去之前,他終於在山腳下看見了零星燈火。
那是一座不大的村落。
陸拾青走進村子,確定四周沒有危險後,才小心將聞汐放下來,讓人靠在自己肩頭。
他活動了一下酸痛僵硬的手臂。
「你們是……」
很快便有村民注意到他們。
那人手裡提著一盞油燈,警惕的看了一眼陸拾青,又落在聞汐臉上,許久沒有移開。
聞汐雖然臉色蒼白,容貌卻依舊昳麗,昏黃燈火映在他的眉眼間,反而沖淡了平日裡的冷冽,讓人一時難以移開視線。
陸拾青察覺到村民的目光,心中莫名生出幾分不悅。
他不動聲色地側過身體,將聞汐往懷裡護得更緊,擋住了對方大半張臉。
「我道侶在山上不慎被妖獸所傷。」陸拾青道,「請問村里可有空餘的屋子,能讓我們借住一晚?」
聽見「道侶」二字,村民頓時意識到兩人是修行之人,連忙收回視線,態度也變得恭敬許多。
「有,有地方住。」
陸拾青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靈石,遞到對方手中。
「有勞了。」
村民看清那塊靈石,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嘴上卻連連推辭:「仙長太客氣了,不過是借住一晚,哪裡用得上這麼貴重的東西……」
話雖如此,他的手已經將靈石收走。
村民提著油燈,將他們帶到自家院中,騰出一間平日無人居住的屋子。
他匆匆鋪好床鋪,又端來一盞油燈和一壺熱水,語氣熱絡道:「村里條件簡陋,只有這個地方能住,兩位仙長可別嫌棄,若還缺什麼,只管叫我便是。」
「多謝。」
村民又客套幾句,這才退出屋子,順手將房門關好。
屋內很快安靜下來。
陸拾青將聞汐放到床上,立刻解開他身上的布條,重新查看傷勢。
藥粉已經起效,三道爪痕不再流血,傷口邊緣也沒有繼續發黑。
見傷勢沒有惡化,陸拾青懸了一路的心總算放下幾分。
他用熱水清理掉殘留的血跡,重新灑上藥粉,將布條一圈圈纏好。
做完這些,他才伸手摸了摸聞汐的手腕。
指尖觸及皮膚,依舊是一片徹骨冰冷。
陸拾青眉頭緊緊皺起。
若只是失血過多,也不該連一絲溫度都沒有。
聞汐不喜歡被人碰,所以他觸碰到聞汐的機會不多,但每次碰到時,都是冷的。
為什麼一個活人的身體會這麼冷?
他想不明白,只能將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把聞汐冰冷的手放回被中。
可沒過多久,那隻手便再次從被子邊緣滑了出來。
蒼白指尖搭在床沿,冷得如同凝了一層霜。
陸拾青握住那隻手,試著替他暖了許久,卻始終沒有多少用處。
屋裡沒有炭火,床上的被褥又薄得厲害,根本擋不住山腳夜間的寒氣。
陸拾青猶豫許久,最終還是脫去外衣,掀開被子躺到床上,小心將聞汐抱進懷裡。
冰冷的身體貼上來時,他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
實在太冷了。
陸拾青將聞汐的腦袋安置在自己肩側,又把被子嚴嚴實實地裹在兩人身上,儘量讓彼此貼得更近一些。
床板太硬,聞汐身上又有傷,睡在他身上或許能舒服些。
屋裡沒有炭火,也找不到更厚的被褥,他只能用自己的體溫替聞汐取暖。
這是眼下最合適的選擇。
陸拾青在心裡替自己找了許多理由。
可當聞汐長發落在他手背上,淺淡呼吸一下下拂過他的頸側時,他仍舊無法否認,那看似正當的理由之下,還藏著一點難以言說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