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一夜沒睡。
黑暗裡,只能聽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心,和懷裡人平穩的呼吸聲。
天剛亮一點,他便小心托住聞汐的肩背,將人從自己懷裡慢慢放回床上。
聞汐身體離開熱源後,眉心似乎輕輕蹙了一下。
陸拾青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臂,隨後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門。
昨夜收留他們的村民正在院中劈柴。
看見陸拾青出來,他立刻放下斧頭。
「仙長醒了?」
陸拾青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我道侶還在睡。」
村民恍然,也跟著放輕聲音。
「昨夜看那位仙長傷得不輕,現在可好些了?」
「還沒有醒。」
「仙長還沒吃東西吧?鍋里正煮著粥,我讓家裡人給你們盛兩碗。」
陸拾青本想說不必,可想到聞汐昏迷了這麼久,醒來後應當需要吃些東西,便沒有拒絕。
聞汐尚未睜眼,意識便已經先一步清醒。
陌生的氣味,粗糙的被褥,還有胸腹間一陣陣尖銳的疼痛,昨日發生的事迅速在腦海中掠過。
他現在修為全失,肉身強度也隨著毒發衰弱到極點,否則一隻低階妖獸根本不可能傷到他。
聞汐嘗試動了一下手指。
指尖沒有多少力氣。
身上的傷口也隨著這個微小動作猛地抽痛起來。
他眉心微蹙,緩緩睜開眼。
入目是低矮陳舊的屋頂。
隨後,一張寫滿擔憂的臉闖入視線。
陸拾青不知已經在床邊坐了多久。
見他睜眼,立刻俯身靠近。
「你醒了?」
他像是一直繃緊的弦終於鬆開,眼底的焦慮卻沒有散去。
「傷口疼不疼?」
自然是疼的。
三道爪痕深可見骨,即便已經敷過藥,也不可能這麼快癒合。
聞汐沒有回答。
他目光掃過四周,聲音因昏迷太久而有些沙啞。
「這是哪?」
陸拾青見他避而不答,便知道傷口一定還疼。
可聞汐不願說,他也不好繼續追問。
「這裡是山腳下的一個村子,你的傷太重了,昨夜又一直沒有醒。」
陸拾青認真道:「我們先在這裡休息幾天,等你的傷好一些再走。」
聞汐看了他片刻。
陸拾青眼下帶著淡淡青色,衣服也仍舊是昨日那一身,領口與袖口沾著已經乾涸的血跡,顯然從昨夜開始便沒有休息過。
聞汐收回視線,沒有反對。
陸拾青見他默認,立刻端起旁邊的粥。
「你昏迷了這麼久,應該餓了。」
陸拾青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小勺送到聞汐唇邊。
「先吃點東西。」
聞汐垂眼看向那勺白粥。
陸拾青的動作自然得仿佛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可他只是受了傷,並非連手都斷了。
陸拾青等了片刻,見他不吃,以為他沒有胃口,便勸道:「村里只有這些,先填飽肚子,等會兒我再去附近的城鎮買點吃的。」
聞汐抬手將粥碗接了過去。
「我自己來。」
陸拾青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鬆開手。
「好。」
聞汐靠著床頭坐起身。
這個動作牽扯到胸腹間的傷口,他臉色微微一白,眉心也跟著蹙起。
陸拾青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肩背,又將枕頭豎起來墊在身後。
等他坐穩,陸拾青才慢慢收回手,視線卻始終落在他身上,唯恐他下一刻便會重新倒下去。
聞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清淡,寡味。
米粒也熬得有些過頭,入口軟爛,幾乎嘗不出本來的味道。
聞汐沒什麼胃口,他辟穀許久,若不是現在的身體與凡人無異,他根本不會吃任何東西。
他安靜的一口口喝完,將空碗放到一邊。
「還要嗎?」陸拾青問。
「不用。」
聞汐重新靠回枕頭,目光落到他臉上。
「你一直坐在這裡?」
陸拾青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也沒有一直坐著。」
他不太自然地避開聞汐的視線。
「我早上出去了一趟。」
聞汐看見他身上的衣服皺得厲害,像是被人壓了一夜。
昏迷時殘留的些許感覺重新浮現出來。
聞汐隱約記得,自己一直靠在一個溫暖的地方。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被子,忽然明白了什麼。
「昨夜你睡在哪裡?」
陸拾青身體一僵,半晌沒有說話。
聞汐抬眼看向他。
陸拾青被看得越來越心虛,只能老實回答:「床上。」
「床上什麼地方?」
「就……」
陸拾青耳根一點點紅了起來。
「你身邊。」
聞汐一時間沒有說話。
陸拾青怕他誤會,連忙解釋:「你昨夜身體太冷,這裡又沒有炭火,我只是想替你取暖。」
「而且床板很硬,你身上有傷,我怕你睡得不舒服,所以才讓你靠著我。」
「我沒有做別的。」
他說得又快又急,像是恨不得立刻證明自己的清白。
聞汐靜靜看了他一會兒。
「我問你做別的了嗎?」
陸拾青頓時閉上嘴。
屋裡安靜得有些尷尬。
聞汐移開視線,重新躺了下去。
「我要休息。」
陸拾青如蒙大赦,立刻站起來。
「好,你睡。」
他端起桌上的碗,輕手輕腳地往外走。
聞汐閉著眼躺了一會兒,等那陣腳步聲徹底遠去,才緩緩睜開眼。
胸腹間的疼痛並沒有因為喝了幾口粥而減輕,反倒在他躺下後變得更加清晰。
每一次呼吸,牽動傷口周圍的皮肉,便有一陣尖銳的刺痛從肋骨下方蔓延開來。
他抬起手,想要自行檢查傷勢,可手臂才離開被褥,便因為脫力重新落了回去。
聞汐盯著自己的手看了片刻,眸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討厭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
更讓他無法忍受的是,昨日他居然昏迷了那麼久,陸拾青又是給他包紮,又是抱著他睡,他都沒能醒來。
那麼長的一段時間,他竟然毫無防備地把性命交到了別人手裡。
聞汐心裡的煩躁幾乎要化為實質,他低頭看向身上的白色裡衣。
衣料雖然粗糙,但依然不是普通村民能用的起的,那就只能是陸拾青的了。
聞汐的目光停留在衣襟上,腦海中忽然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
有人從身後環住他,手臂小心避開他的傷口,只將掌心貼在他冰涼的背上,那人的心跳貼著他的耳側,一下又一下,規律而安穩。
他本能地想要掙開,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後來,他好像放棄了掙扎。
甚至在那片溫度里睡得很沉。
聞汐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他竟然會覺得溫暖。
更荒謬的是,在那場昏沉混亂的夢裡,他似乎並不排斥那道懷抱。
甚至覺得那樣的溫度很好。
聞汐側過臉,望向窗縫外透進來的日光。
明明只是因為身體太冷,才會下意識靠近熱源。
這是活物趨利避害的本能,與陸拾青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