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推門進來時,聞汐正站在窗邊。
外面日光正好,透過半開的木窗落在他身上,將那張冷白的臉映得近乎透明。
他穿的仍是陸拾青的衣服。
兩人身量相差不多,可陸拾青的衣裳穿在聞汐身上,總顯得稍稍寬鬆一些,袖口遮住半截手背,腰間又因傷勢不能束得太緊,衣擺隨著窗外吹來的風輕輕晃動。
陸拾青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才出聲道:「怎麼起來了?」
聞汐回頭看他:「我只是受傷,不是殘廢。」
陸拾青被噎了一下。
他知道聞汐這兩日躺得心煩,也沒再勸人回床上,只走過去,將手裡的藥碗放到桌上。
聞汐掃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藥汁,警惕道:「這是什麼?」
「村里人熬的補血湯藥。」
聞汐偏過頭:「不喝。」
陸拾青早料到他會如此,也不著急,只溫聲道:「你失了那麼多血,喝了或許能好得快些。」
「這種凡藥能有什麼用?」
「有沒有用,總要喝了才知道。」陸拾青將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認真補充,「傷早點好,我們也能早點離開這裡。」
聽見最後一句,聞汐神色微動。
他實在不想繼續躺在這間狹小簡陋的屋子裡。
沉默片刻後,到底還是端起藥碗,仰頭一口喝盡。
苦澀的藥汁滑過喉嚨,濃重味道迅速在舌尖漫開。
聞汐放下碗,眉頭緊皺。
下一刻,一塊麥芽糖便遞到了他唇邊。
聞汐看了看那塊糖,又看向陸拾青。
「是不是很苦?」陸拾青道,「我方才嘗過一點,特意找村里人要了塊糖,吃下去就不苦了。」
聞汐本想拒絕,可舌根殘留的苦味實在難以忽視。
他盯著陸拾青看了片刻,終於微微低頭,就著他的手將糖含入口中。
溫熱的嘴唇輕輕擦過指尖。
陸拾青手指一僵,耳根霎時紅了。
聞汐卻毫無察覺,麥芽糖在口中化開後,他緊蹙的眉心才舒展了些。
陸拾青看著他,忍不住笑了笑。
門外傳來村民的聲音:「兩位仙長住了幾日,家裡也沒什麼好招待的,今日正好殺了只雞,飯菜已經做好了,不如一起吃些?」
陸拾青應了下來:「那便打擾了。」
聞汐說:「我不餓。」
「你這兩日都沒怎麼吃東西。」
「昨日的粥只喝了半碗,中午送進去的飯也幾乎沒動。」陸拾青一樁樁數得清楚,「傷口恢復需要氣血,不吃東西怎麼行?」
聞汐確實想快點好起來,還是跟著他出了門。
飯菜算不上豐盛,卻已經是尋常農戶捨不得輕易拿出來待客的東西。
村民的妻子看見兩人過來,連忙招呼他們坐下。
「也不知道兩位仙長吃不吃得慣,家裡沒什麼好東西,只能隨便做些。」
「已經很好了。」陸拾青道,「這幾日多虧二位照顧。」
他說著,先替聞汐拉開身旁的凳子,又用袖口擦了擦凳面,確定上面沒有灰塵,才讓他坐下。
聞汐看了他一眼,最終什麼也沒說。
陸拾青在他身邊坐下,又拿起碗,替他盛了半碗雞湯。
桌對面的夫妻二人看著他們,臉上漸漸浮起笑意。
「這位仙長傷得重,那日被抱回來的時候,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可把我們嚇了一跳。」村民道,「現在看著,氣色好多了。」
聞汐不習慣與陌生人寒暄,只略一點頭。
村民妻子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給他夾了一筷子青菜。
「多吃點,傷才好得快。」
聞汐看著碗裡忽然多出來的東西,動作微頓。
他不習慣與陌生人同桌,更不習慣這種毫無目的的熱絡。
聞汐垂眼看了片刻,還是將那口青菜吃了下去。
村民妻子見狀,臉上的笑意更深,又轉頭對陸拾青道:「這兩日你也累壞了吧?我每日天不亮就看見你出來燒水,夜裡屋中的燈也總亮著。」
陸拾青道:「我沒什麼,只是他的傷口太深,換藥時得小心些,夜裡也怕他突然發熱。」
「有你這麼守著,怎麼會不好?」村民感慨道,「我活了大半輩子,也見過不少夫妻,遇上這種事,能寸步不離地守上一日便算有心,你一守就是幾天,實在難得。」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笑呵呵地補充:「你們二位不愧是道侶,感情是真好。」
陸拾青握著筷子的手頓時僵在半空。
他緩緩轉過頭,正好對上聞汐的目光。
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眸底看不出喜怒。
聞汐緩慢重複:「道侶?」
陸拾青十分心虛,小聲道:「這樣比較方便……」
至於方便在哪兒,他也解釋不了。
聞汐沒有說話,目光落到他眼下那兩片青黑上。
他想到這兩日,每次半夜醒來,床邊都坐著一道模糊的人影。
有時是在換藥,有時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隔一會兒便伸手探探他的額頭與脈搏,像是生怕他在睡夢中斷了氣。
陸拾青被他看得頭皮發緊,握著筷子的手指也不自覺收攏,心中已經做好了被當場拆穿的準備。
可出乎意料的是,聞汐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端起面前那碗已經涼了一些的雞湯,慢慢喝了一口。
村民夫妻並未察覺異樣,只當兩人臉皮薄,相視一笑後便轉開了話題。
陸拾青悄悄鬆了口氣。
看來聞汐是顧忌有外人在,暫且給他留了幾分面子。
一頓飯吃完,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回到屋裡後,陸拾青端來熱水與傷藥,熟練地替聞汐換藥。
他解開聞汐腰間的衣帶,小心褪下裡衣。
三道爪痕已經結痂,邊緣長出淺淡的新肉,只是傷痕依舊猙獰,斜斜橫過原本平整白皙的胸腹,看起來格外刺眼。
陸拾青的動作不由得慢了下來。
若不是為了救他,聞汐根本不會受這樣的傷。
他望著那幾道傷痕,心口又悶又澀,指腹下意識在傷口旁摸了摸。
聞汐被碰得極不自在,身體緊繃。
他忍了片刻,終於冷聲道:「換好了嗎?我要睡了。」
陸拾青猛地回過神,立刻收回手,給他上藥。
等藥粉敷好,陸拾青取出乾淨布條,繞過聞汐腰身,一圈圈纏好。
兩人離得很近,他每次抬手,幾乎都像是將聞汐半抱進懷裡。
溫熱的氣息落在頸側。
聞汐垂下眼,看見陸拾青近在咫尺的眉眼。
對方替他包紮時神情格外認真,唯恐稍一用力便弄疼了他。
聞汐的手指無意識蜷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這間屋子似乎比方才更悶了些。
好在陸拾青很快便系好布條,退開了距離。
「好了。」陸拾青替他攏好衣襟,「今晚不要壓到傷口,若是覺得疼,或者身體又發冷,記得叫我。」
說完,便走到一旁打坐。
聞汐閉著眼,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前兩日的情景。
自己昏迷時,陸拾青曾抱著他睡了一夜。
那個懷抱很溫暖。
聞汐沉默片刻,轉頭看向正在入定的陸拾青。
對方盤膝坐在桌旁,背脊挺直,眉眼安靜,似乎已經徹底沉入修煉之中。
聞汐將被子裹得更緊一些,閉上眼,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那道身影上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