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日,聞汐的傷勢終於穩定下來。
陸拾青原本想等傷口徹底癒合再動身,聞汐卻早已在村中待得不耐煩,執意要走。
臨行前,村民只告訴他們,東邊有一座修士往來的城鎮。
只要能找到修士聚集的地方,便能打聽青梧城的位置。
倆人走上一座殘破石橋,陸拾青低頭往山澗看了一眼,卻沒見到水,只有一片黑色的霧氣。
陸拾青心裡莫名生出一陣不安。
「這裡有些古怪。」
聞汐也已經看見了山澗中的黑霧。
他俯身撿起一塊碎石,隨手拋了下去。
碎石穿過霧面,沒有發出半點聲響,那層黑霧也沒有泛起任何波紋。
陸拾青忽然感覺體內的靈力自行運轉了起來。
幻境心法毫無徵兆地甦醒。
陸拾青臉色驟變,「聞汐。」
聞汐已經察覺到了不對。
「停下心法。」
「我停不下來。」
陸拾青強行壓制體內靈力,可那股力量根本不受控制。
下一刻,四周天地猛地翻轉。
陸拾青腳下一空,身體向黑霧墜去。
「聞汐,退開!」
他下意識伸手想將聞汐推回橋頭。
可聞汐非但沒有後退,反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因為傷勢尚未恢復,力氣遠不如從前,五指卻扣得極緊。
陸拾青愕然抬頭。
聞汐已經被他一併帶離橋面。
「你抓我做什麼?」
「閉嘴。」
聞汐冷著臉,另一隻手迅速抓向旁邊斷裂的石樑。
指尖剛觸到石面,整座石橋便如鏡花水月般轟然破碎。
無數碎石在半空化作黑色霧氣。
兩人的身體同時墜入山澗。
冰冷黑霧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吞沒全部視野。
陸拾青本能地反握住聞汐,將人拉進懷裡,另一隻手護在他尚未痊癒的傷處。
短暫的失重感後,兩人重重落在地上。
陸拾青後背先著地,胸腔中的氣息被撞得一散,眼前也跟著黑了片刻。
聞汐被他護在懷裡,他撐著陸拾青的肩膀坐起身,臉色隱隱發白。
「傷口怎麼樣?」陸拾青顧不得自己,立刻伸手去摸他的腰腹。
聞汐擋開他的手:「沒事。」
陸拾青仍不放心,目光在他臉上仔細看了一圈。
確定聞汐只是臉色有些蒼白,他才鬆了口氣,撐著地面站起來。
周圍是一間完全封閉的石室。
石室約有數丈見方,頭頂不見任何縫隙,四周牆壁泛著黯淡的青灰色。
正前方立著一扇厚重石門。
陸拾青快步走過去,雙手抵住門面,用力向外推去。
石門紋絲不動。
他又試著尋找機關,卻沒有在門上看見任何凸起或凹槽。
他乾脆調動靈力,一掌拍在石門中央。
砰的一聲悶響。
陸拾青打出的靈力非但沒能撼動石門,反而被原封不動地震了回來。
那股力量沿著手臂貫入經脈,頃刻沖向靈府。
陸拾青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數步。
胸口氣血翻湧,鮮血從唇邊溢了出來。
「停手。」
聞汐走到他面前,直接扣住他的手腕。
靈力震傷的經脈正在微微痙攣,陸拾青的脈象也明顯亂了。
聞汐臉色更冷:「不過一扇門,你急什麼?」
陸拾青抬手擦去唇邊血跡,低聲道:「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打開。」
「以你這點修為,再試幾次,門沒開,人倒是先廢了。」
聞汐鬆開他的手腕,轉身看向四周。
「這地方不像天然形成的洞窟,倒像是某種被封存起來的空間,外面的黑霧是入口,石橋只是表象,你方才的心法打破了表象,所以我們才會進來。」
陸拾青看了看面前的石門,又看向那幾面平整的石壁。
「既然是心法把我們帶進來的,那是不是也能用心法出去?」
聞汐道:「試試。」
陸拾青立刻運轉心法。
原本平整無痕的青灰色石面忽然盪開層層水光。
光影扭曲片刻,牆面上竟接連浮現出十二面石鏡。
聞汐走到其中一面石鏡前,抬手觸碰。
鏡面冰冷堅硬,沒有顯露出任何靈力波動。
與此同時,陸拾青體內的靈力正在飛快流失。
不過片刻,他的額角便滲出一層細汗,只得中止運功。
陸拾青睜開眼,看見石室中的變化,不由得怔住:「這是……」
「陸拾青。」聞汐突然喊他。
「怎麼了?」
「站到門邊。」
陸拾青雖然不明所以,還是依言走了過去。
聞汐看向正對石門的那面鏡子。
鏡中倒影卻仍停留在石室東南角。
「它沒有跟著我動。」陸拾青也發現了異常。
聞汐又讓他換了幾個位置。
十二面石鏡中,有的倒影會隨著陸拾青移動,有的卻始終停在原處,還有一面鏡子裡根本沒有陸拾青,只映著聞汐獨自站在石室中央。
陸拾青走到那面鏡子前。
他與聞汐此刻分明相隔數步,可鏡中的兩個人影卻靠得極近。
其中一道影子甚至微微側著身體,仿佛正將另一人抱在懷裡。
陸拾青神色有些不自然,很快移開目光。
聞汐卻像是沒有察覺,只淡聲道:「這應該是某種陣法,只有在十二面鏡子映出正確位置時,石門才會打開。」
兩人依照這個猜測,先後嘗試調整站位,又將靈力分別注入十二面石鏡。
陸拾青又試圖展開幻境,但幻境才剛剛成形,四周景象便會被鏡面扭曲,最終重新變回這間石室。
接連嘗試數種方法後,石門仍舊沒有半分動靜。
時間一點點流逝。
石室內的光線雖然沒有變化,寒意卻越來越重。
到了夜間,牆面上已經凝出一層細白寒霜。
陸拾青尚有靈力護體,只覺得四肢有些發僵。
聞汐卻不同,他的修為仍被毒素封鎖,傷勢又沒有完全恢復,那股寒氣很快便透過衣物侵入身體。
他靠牆坐著,臉色比平日更加蒼白,指尖也泛起一層淡青。
陸拾青在他身邊蹲下:「冷嗎?」
「不冷。」
陸拾青握住他的手。
觸及那片徹骨寒涼,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都冷成這樣了,還說不冷。」
聞汐想將手抽回來,陸拾青卻已經在他身邊坐下,直接把人抱進了懷裡。
聞汐身體一僵,低聲警告:「陸拾青。」
「這裡越來越冷,也沒有被子和火堆。」陸拾青將他的雙手攏進掌心,一本正經道,「我們現在被困在一起,相互取暖只是為了活命。」
聞汐看著他:「相互?」
陸拾青身上溫熱得厲害,哪裡有半點需要旁人取暖的樣子。
「我也有些冷。」
陸拾青面不改色,只是耳根已經悄悄紅透。
聞汐手掌抵在他肩上,似乎想將人推開,卻遲遲沒有真正用力。
陸拾青等了一會兒,見聞汐並未掙扎,膽子便又大了些。
他小心收緊手臂,將那具冰冷柔軟的身體完整抱在懷裡,長發落在臂彎間,淺淡的呼吸隔著衣料落在頸側。
聞汐垂著眼,能夠清晰聽見陸拾青胸腔中一下快過一下的心跳。
分明緊張得厲害,環住他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
石室中的寒氣仍在不斷加重。
聞汐原本僵冷的身體一點點被溫度包裹,盤踞在骨縫深處的寒意似乎也隨之緩和了些。
他明明清醒,也並非沒有力氣將人推開。
可沉默許久,聞汐只是閉上眼,將冰冷的手指留在陸拾青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