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齊朝古樹那邊看了幾眼,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你們有沒有覺得,他們兩個有些奇怪?」
葉風正低頭查看秘境地圖,聞言抬起頭:「哪裡奇怪?」
許齊朝古樹後方揚了揚下巴。
「陸道友方才一路都在回頭看聞道友,聞道友一停,他立刻便跟了過去,如今不過是檢查傷勢,怎麼還特意躲到樹後面去了?」
葉風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林間薄霧浮動,繁密枝葉遮住了大半視線,只能隱約看見陸拾青俯身靠近聞汐,一隻手扶著他的腰側,另一隻手似乎正在替他整理衣襟。
兩人離得極近。
從他們這個角度看去,陸拾青幾乎將聞汐整個人攏在懷裡。
葉風很快收回視線:「聞道友傷勢未愈,陸道友多照顧一些也很正常,他們先前被困在石室里那麼久,想必一起經歷過不少危險,關係親近些並不奇怪。」
「只是親近?」許齊神色微妙,「我怎麼覺得……」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旁的何爭便冷哼一聲。
「管他們是什麼關係。」
何爭抱劍站在樹下,臉上明顯帶著不滿。
「我們進入秘境是為了尋找機緣,不是為了照顧兩個累贅。」
許齊一愣:「何師弟?」
何爭卻沒有住口。
「陸拾青不過築基修為,另一個身上更是連半點靈力都沒有,多半只是個凡人。」
「帶著他們一起走,遇見妖獸時幫不上忙不說,還要我們分出精力保護,若真出了什麼事,難道還要為了救他們,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
「夠了。」
葉風合上地圖,抬眼看向他。
「既然是我們將他們從石室中帶出來,便不能轉眼又把人丟在這種地方。」
「接下來一同探索便是,秘境中的機緣各憑本事,誰先找到便歸誰,他們不必將所得分給我們,我們也不必處處照顧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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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遇見危險,大家各自保命,陸道友雖只有築基修為,卻並非毫無自保之力,至於聞道友……」
葉風頓了頓,目光越過樹影,落向古樹後那道模糊身影。
「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能在秘境中活到現在,你真覺得他沒有半點本事?」
何爭神色一滯。
他還想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話,只能抿緊唇角,臉色愈發難看。
古樹後方,陸拾青已經替聞汐重新整理好衣襟。
「若是再覺得疼,一定要告訴我。」
「嗯。」
聞汐答應得太過乾脆,陸拾青反倒有些意外。
他抬頭盯著聞汐看了一會兒,眼睛不由得彎了起來。
「那我們出去吧,別讓他們等太久。」
兩人從古樹後出來時,葉風幾人已經收拾好東西。
許齊的視線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問道:「聞道友的傷怎麼樣?」
「沒什麼大礙。」陸拾青道,「只是先前包紮的布條鬆了一些,我已經重新整理好了。」
葉風點了點頭:「前方山路不好走,若是傷勢不適,可以隨時停下來休息,不必勉強趕路。」
「多謝葉道友。」
陸拾青扶著聞汐走回隊伍中。
聞汐卻忽然偏過頭,看向不遠處的何爭。
方才陸拾青一直在認真檢查傷口,並未聽見幾人的交談,也不知道何爭說過些什麼。
聞汐卻聽得一清二楚。
儘管他如今修為盡失,五感遠不及全盛時期敏銳,卻依舊勝過尋常修士。
何爭說的每一個字,都沒能逃過他的耳朵。
累贅。
凡人。
聞汐眸色平靜,眼底卻像是覆上了一層薄冰。
何爭莫名覺得後背一涼。
仿佛被某種危險至極的東西盯上,連神魂都在那一瞬繃緊。
他猛地轉頭,正好對上聞汐的視線。
何爭怔了一下。
面前的人臉色蒼白,氣息虛弱,身上確實感受不到半點靈力波動。
分明只是個凡人。
可方才那一瞬間的寒意又是怎麼回事?
何爭皺起眉,握著劍的手下意識收緊。
聞汐只看了他一眼,便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
隊伍重新出發。
眾人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漸漸出現大片暗紅色藤蔓。
葉風停下腳步,低頭對照地圖。
「地圖上沒有這片藤林。」
沈明川拔出長劍,劍鋒挑起一截垂落在路邊的藤蔓。
藤蔓一動不動,斷口處卻緩緩滲出暗紅汁液。
「像是血紋藤。」許齊道。
何爭上前兩步,抬手凝出一縷靈火。
「既如此,燒了便是。」
「等等。」聞汐忽然開口。
何爭手中靈火已經落向藤蔓。
聽見這句話,他動作微頓,轉頭看去。
聞汐神色平淡:「不想死就收回去。」
何爭臉色一沉:「不過幾根藤蔓,也值得如此大驚小怪?」
話音落下,他指尖一彈,赤紅靈火頓時飛了出去。
火苗接觸藤葉的剎那,樹上的藤蔓迅速繃緊,葉片同時翻轉,露出背面一顆顆細小的黑色囊泡。
囊泡遇熱炸裂。
淡黃色粉塵如煙霧般噴涌而出,頃刻間籠罩了前方數丈。
「閉氣!」葉風立刻出聲提醒。
他揮袖打出一道靈力,將迎面撲來的粉塵擋開。
幾隻藏在灌木中的飛鳥剛接觸到粉塵,便直直墜落下來。
它們落地後還在不斷抽搐,羽毛下的血肉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轉眼便只剩下一副染血的骨架。
何爭臉色微變。
他迅速熄滅靈火,向後退了數步。
陸拾青也看見了那幾隻飛鳥,心底一陣發寒。
他下意識握住聞汐的手腕,將人拉到自己身後。
聞汐低頭看了一眼扣在腕間的手,沒有掙開。
葉風等粉塵徹底散去,才轉頭問:「聞道友認識這種藤蔓?」
「腐心藤。」
聞汐道:「平日與枯藤無異,遇火後便會釋放腐骨粉,吸入少量只會損傷經脈,若是沾到傷口,不出半刻便會爛入臟腑。」
許齊心有餘悸:「我只在宗門藥典上見過腐心藤的名字,沒想到竟會生得如此像血紋藤。」
「兩者幼株本就相似。」
聞汐抬眸看向何爭,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認不出來,不丟人。」
他頓了頓,又道:「認不出來還急著放火,倒是少見。」
何爭臉上一陣青白。
方才若非葉風與沈明川出手及時,他們幾人即便不死,也免不了受傷。
他心知自己理虧,卻更無法忍受聞汐當著眾人的面譏諷自己。
「你既然認得,為何不早說?」
聞汐像是聽見了什麼可笑的話。
「你動手之前問過誰?」
何爭一噎。
許齊連忙走到兩人中間,試圖打圓場:「何師弟也是想儘快開路,誰能想到秘境中的植物如此兇險?如今大家都沒事,便不要計較了。」
何爭黑著臉不再說話。
葉風觀察片刻,問道:「既然不能用火,可有別的辦法穿過這片藤林?」
「腐心藤畏寒。」聞汐道,「用冰系術法凍結囊泡,再從根部斬斷即可。」
隊伍中只有許齊修煉的是水系功法。
他依照聞汐所言,將靈力凝作寒霜,沿地面緩緩鋪開。
葉風等了片刻,確定再無粉塵散出,才帶著眾人繼續前行。
經過何爭身邊時,聞汐腳步微頓。
「現在知道該怎麼開路了?」
何爭額角青筋一跳。
「一個凡人,知道幾株草木罷了,有什麼值得得意的?」
聞汐淡淡道:「總比金丹修士險些被幾株草毒死強。」
「你!」
何爭驟然握緊劍柄。
陸拾青原本跟在聞汐身邊,見狀立刻上前半步,擋住何爭的視線。
「何道友,聞汐說話雖然不太客氣,但方才確實是他提醒在先。」
他語氣依舊溫和,神色卻難得認真。
「大家既然同行,便不要因為幾句話傷了和氣。」
何爭看著擋在面前的陸拾青,心中怒意更盛。
聞汐分明處處出言挑釁,陸拾青卻只勸他不要計較。
仿佛無論聞汐說什麼、做什麼,錯的都只會是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