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爭被他說得臉色鐵青，正要開口反駁，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震響。
大地微微顫動。
林間原本安靜垂落的藤蔓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紛紛從泥土中拔起。
許齊臉色一變：「不好，方才的動靜驚動了附近的妖獸。」
話音剛落，四周便接連響起低沉的獸吼。
一頭通體漆黑的巨獸從灌木中撲出。
它形似獵豹，身軀卻足有兩丈長，背脊上覆蓋著一層暗金色骨甲。
「是金丹後期的裂地獠！」沈明川拔劍迎上。
劍光如雪，直刺妖獸眉心。
裂地獠卻在半空中猛然扭身，骨甲與劍鋒碰撞，迸出大片火星。
緊接著，它一爪拍下，沈明川橫劍抵擋，整個人仍被巨力震得倒飛出去。
「沈師兄！」
葉風厲喝一聲，雙手結印。
一道青色劍陣在他身前迅速凝聚，數十道劍氣呼嘯而出，盡數斬向裂地獠。
妖獸發出一聲怒吼，身形驟然化作殘影，竟從劍陣的縫隙中沖了出來。
與此同時，林間各處接連亮起猩紅色的眼睛。
一頭，兩頭，三頭……
轉眼之間，周圍已經被十數隻妖獸徹底圍住。
有形似巨狼的黑背妖狼，有長著三條尾巴的赤紋狐，還有數隻盤踞在樹冠上的青翼鴉。
它們的氣息彼此交錯，竟隱隱形成了一座天然的困殺陣。
陸拾青只覺得頭皮發麻。
這些妖獸中，最弱的也有金丹初期。
「陸道友，帶聞道友退後！」葉風一劍逼退裂地獠，沉聲道，「我們來擋住它們！」
陸拾青沒有遲疑，立刻拉著聞汐向後退去。
可他們剛退開數步，地面便驟然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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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粗大的藤蔓破土而出，裹挾著腥臭的風聲，狠狠抽向兩人。
聞汐抬手將陸拾青拽到身後，側身避開藤蔓。
藤梢擦著他的衣擺落下，地面頓時被抽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聞汐！」陸拾青心臟猛地一緊。
「我沒事。」
聞汐話音未落，身後便有一隻青翼鴉俯衝而下，尖銳的喙直取他的後頸。
陸拾青慌忙拔劍，劍身橫在兩人之間。
青翼鴉撞上劍鋒，巨大的衝力震得他虎口發麻，整條手臂都失去了知覺。
他踉蹌著後退，聞汐順勢扣住他的肩，將他帶離原地。
下一刻，數道風刃擦著兩人的身側掠過，斬斷了身後的古樹。
轟然倒塌的樹冠砸在地上，枝葉與塵土四處飛濺。
陸拾青咬緊牙關，胸口一陣發悶。
「這樣下去不行！」許齊急聲道，「妖獸太多了！」
葉風一劍斬斷裂地獠的尾骨，自己也被妖獸一爪拍中胸口，鮮血頓時染紅衣襟。
「再堅持片刻！」
陸拾青看著眼前混亂的戰局，掌心漸漸滲出冷汗。
幻境心法在體內緩慢運轉。
他可以將自己和聞汐帶入幻境，卻從未嘗試過一次帶入這麼多人。
聞汐察覺到熟悉的波動，立刻握住他的手腕：「陸拾青，住手！」
但晚了，一道無形的波紋以陸拾青為中心驟然擴散。
眨眼之間，所有人的身影同時消失在林間。
妖獸撲了個空，重重撞在一起，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而幻境之中，天光驟然亮起。
許齊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又抬頭望向遠處的山水。
「我們這是……死了嗎？」
「沒有。」
陸拾青扶著一棵梨樹，臉色蒼白，額角滿是冷汗。
「這裡是我的幻境。」
葉風很快反應過來，目光從四周掠過，眼中浮起幾分驚異。
「沒想到陸道友修煉的竟是幻術。」
「幻術？」許齊睜大眼睛，「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能施展出這種術法。」
幻術在修真界極為罕見，也極難修煉。
尋常幻術只能迷惑心神，或製造出短暫的虛假景象，像眼前這樣自成一方天地，甚至能讓修士的感官都受到影響，實在匪夷所思。
許齊走到河邊，俯身捧起一捧水。
水流從指縫間落下，冰涼真實，甚至帶著山泉獨有的清冽氣息。
「這也太真實了。」
沈明川抬手觸碰身旁的梨樹，粗糙樹皮的紋理清晰可見。
他沉默片刻，才道：「若非親眼所見，我根本無法相信這是幻境。」
「陸道友。」葉風走到陸拾青面前，鄭重拱手，「方才若不是你出手，我們幾人恐怕都要受重傷，多謝。」
「不必客氣。」陸拾青連忙擺手，「情況緊急，我也只是想試試看。」
他說的輕描淡寫，臉色卻比剛才更加蒼白。
聞汐站在一旁，冷眼看著。
「這幻境能維持多久？」葉風問。
「最多兩個時辰。」陸拾青道，「等時間到了，外面應該也安全了。」
葉風點頭：「那便先在這裡休息。」
陸拾青心念一動，草地盡頭很快浮現出幾間木屋。
許齊看得目瞪口呆。
「連屋子都能變出來？」
「只要是我見過的，或者能想像出來的東西，應該都可以。」陸拾青解釋道。
「那你能不能變出靈石？」何爭忽然問。
陸拾青搖頭：「幻境裡的東西不能帶到外面，也不能真正補充靈力。」
何爭這才收回目光。
許齊卻已經興致勃勃地推開其中一間屋子的門，裡面桌椅床榻一應俱全，窗邊還擺著茶具。
「這地方比秘境裡的洞府還舒服。」他回頭感嘆，「陸道友，你平時一直住在這裡嗎？」
「偶爾會進來修煉。」
葉風打量著周圍，「有這樣一處藏身之所，關鍵時刻確實能避開不少危險。」
陸拾青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下意識看了聞汐一眼。
聞汐正站在梨樹下，神情看不出喜怒。
陸拾青很快收回目光，笑了笑：「只是運氣好。」
幾人沒有繼續追問。
他們各自進屋調息，陸拾青則取出幾枚靈石，盤膝坐在溪邊恢復靈力。
聞汐走到他身旁，垂眸看著那張因靈力透支而顯得蒼白的臉。
陸拾青正閉目運功，察覺到他的靠近後，立刻睜開眼。
「怎麼了？」
「沒什麼。」
聞汐轉身走開。
陸拾青看著他的背影，莫名覺得他像是有話要說。
可聞汐既然不願開口，他也沒有追問，只重新閉上眼，專心恢復靈力。
兩個時辰很快過去。
幻境消散前，葉風幾人再次向陸拾青道謝。
許齊還依依不捨地看了那幾間木屋好幾眼，似乎已經開始盤算，若是以後能夠學會這門術法，定要在宗門附近造一座這樣的院子。
眾人重新回到密林時，周圍已經恢復了安靜。
妖獸不知去了何處，只留下滿地凌亂的腳印與折斷的樹枝。
葉風確認附近沒有危險，便帶著眾人繼續趕路。
日落之後，眾人在一處背風的山坳停下休息。
葉風布置了警戒陣法，許齊負責生火，沈明川則去附近尋找可以食用的靈果。
陸拾青走到溪邊打水。
等他回來時，看見聞汐獨自站在山坳外。
夜色沉沉，山風拂過衣擺，吹得聞汐的長髮輕輕揚起。
陸拾青快步朝他走去。
「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風這麼大，傷口會不會不舒服？」
聞汐沒有回答，只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將他拽到更遠處的山壁後。
陸拾青被他拉得一個踉蹌，站穩後，小聲問：「怎麼了？」
聞汐鬆開手，神色冷淡地看著他。
「你不該在他們面前暴露幻境。」
陸拾青一怔。
聞汐繼續道：「那是你的底牌。」
「我知道。」陸拾青下意識解釋，「可是當時情況太緊急了，來不及多想。」
「來不及多想？」聞汐冷笑一聲，「你可以帶著我躲進去，為什麼要把他們也一併拉進去？」
「他們快撐不住了。」
「他們幾個金丹修士，不需要你一個築基來保護。」
「可他們會受傷，甚至可能會死，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出事。」
聞汐盯著他，「你知不知道，若是讓他們看清幻境的價值，之後會有多少人盯上你？」
陸拾青沉默下來。
他當然明白聞汐說得有道理。
可那一刻，他只看見葉風幾人被妖獸圍困，只想著他們若是不進去，便會受傷，甚至喪命。
至於別的，他根本沒有來得及考慮。
「我知道你是擔心我。」陸拾青輕聲道，「但葉道友他們都是好人，不會怎麼樣的。」
聞汐眸光驟然冷了下去。
「好人？」
他像是聽見了一個可笑的詞。
「你才認識他們多久，就敢替他們擔保？」
陸拾青被問得一愣。
聞汐向前一步，逼近他，語氣也更加鋒利。
「今日他們對你客氣，是因為還沒摸清你的底細，等他們知道這幻境能夠帶來什麼，你覺得他們還會像現在這樣對你？」
「不會。」陸拾青認真道，「他們不是那樣的人。」
「你憑什麼確定？」
「因為他們願意救我們，也給了我們水和食物，還願意讓我們跟著一起走。」
「就因為這些？」
陸拾青點了點頭。
當然還有一點。
葉風是原書男主，按照書中的描寫，他本就是個重情重義、光明磊落的人。
陸拾青因此才會對他多幾分信任。
只是這些話，他沒辦法對聞汐解釋。
「放心吧，他們真的是好人。」
「你對人真是毫無防備！」
聞汐被氣得胸口發悶。
但又想起陸拾青剛見到自己時的模樣。
那時的陸拾青同樣毫無防備，輕易相信他，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這個人就是這樣的性格。
可以因為一次相遇便相信一個陌生人，也可以因為幾句交談便認定對方是好人。
愚蠢得令人惱火。
陸拾青看著他，小心道：「你也別總是這麼防備，多交幾個朋友不好嗎？」
「不需要。」
聞汐冷著臉轉身走開。
陸拾青連忙跟上：「聞汐，等等我……」
聞汐腳步不停，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回到營地後，陸拾青將烤好的靈果遞給他，「你嘗嘗這個，沈道友剛摘回來的，說是對傷口恢復有好處。」
聞汐看都沒看，閉目靠在石壁上。
何爭坐在篝火對面，看著陸拾青幾次湊到聞汐身邊，又被對方冷臉避開，不由得皺了皺眉。
一個築基期修士，為何要看一個凡人的臉色？
還有那種能夠創造幻境的能力……
何爭思索片刻，終於開口道：「陸道友，你先前說自己沒有師門，是個散修？」
陸拾青聽見自己的名字，轉過頭來：「啊，是的。」
何爭斟酌了一下措辭，道：「以你的天賦，做散修未免有些可惜，若你願意，不如考慮加入天衍宗。」
葉風聞言，也點頭道：「天衍宗雖不敢說是修真界最強的宗門，但宗內功法、資源都還算齊全，陸道友若願意入宗，憑你的幻術天賦，必定能得到長老們的重視。」
許齊連忙補充：「而且宗門中也有擅長幻術的前輩，陸道友若是加入，正好可以向他們請教。」
陸拾青聽著幾人的話，心中確實有些心動。
加入宗門，就有了依仗，修煉資源也會多上許多。
但是，他很快就想到了體內的蠱蟲。
每個月都必須回魔宮領取解藥。
如果被人發現自己往返魔宮，極有可能會被當成臥底。
陸拾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婉拒道：「多謝幾位道友好意，只是我暫時沒有加入宗門的打算。」
葉風有些惋惜：「既然如此，我們也不勉強，日後若陸道友改變主意，隨時可以來天衍宗找我們。」
陸拾青拱手道：「那便多謝了。」
說完，他轉頭看向一旁的聞汐。
對方閉著眼睛，似乎已經睡著了。
陸拾青其實不太能理解他為什麼會這麼生氣。
總覺得不至於這麼警惕吧……
陸拾青暗暗嘆了口氣，靠過去了一點。
第二日天剛亮，眾人便離開了山坳。
昨夜葉風已經重新確認過地圖，只要穿過前方那片峽谷，再沿著地下暗河往東走，最多兩日便能抵達秘境出口。
可走出沒多久，陸拾青便看了聞汐一眼，開口道：「他的傷還沒好，能不能稍微走慢一些？」
葉風點頭：「自然可以，前方地勢也不適合趕路，大家小心些便是。」
沈明川聞言，也將腳步放緩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