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從亂石間穿過,捲起細碎沙塵。
聞汐沒有說話。
何爭以為他終於聽了進去,繼續道:「陸拾青修為雖然只有築基,可他在幻術上的天賦,你昨日也看見了,那樣的幻境,宗門裡許多元嬰長老都未必能創造出來。」
「只要他願意加入天衍宗,得到長老指點,將來必定能有一番成就。」
「可他拒絕了。」
聞汐指尖微微一頓。
何爭將這點細微變化看在眼裡,語氣愈發篤定。
「你以為他為什麼拒絕?」
聞汐冷冷看著他。
「你不會真以為,他對宗門功法和修煉資源毫無興趣吧?」
「昨日葉師兄提起宗門時,他分明已經心動了,可他看了你一眼,最後還是拒絕了。」
何爭說到這裡,目光掃過聞汐蒼白的臉。
「因為你是個凡人。」
「你進不了內門,也不可能一直跟在他身邊,他若加入天衍宗,便只能把你留下。」
「為了照顧你,他連這樣的機會都能放棄,可你呢?除了拖慢他的腳步,還能為他做什麼?」
聞汐眼底的冷意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當然知道,陸拾青昨日曾經心動。
那個人聽見天衍宗有擅長幻術的前輩時,眼睛明顯亮了一瞬。
陸拾青如今修為低微,又從未得到過正經指點,加入宗門,對他而言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可他最後還是拒絕了。
聞汐原本並未多想。
此刻被何爭說出來,那些被忽略的細節卻忽然變得清晰。
陸拾青拒絕之前,似乎真的朝他看了一眼。
難道真是因為他?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聞汐便本能地覺得荒謬。
他從未要求陸拾青留在身邊,更不需要對方為了他放棄什麼。
「他的選擇與我無關。」聞汐冷聲道。
「與你無關?」
何爭嗤笑。
「他一路上時時刻刻都在看著你,你腳步慢一點,他便陪著你慢,你說傷口疼,他立刻停下來替你檢查,你不願意趕路,他就讓我們所有人都等著。」
「方才他明明應該休息,卻還惦記著替你打水,甚至連山石涼不涼都要管。」
何爭看了一眼聞汐身下那件外袍,神色中的不滿越發明顯。
「你敢說這些都與你無關?」
聞汐沉默片刻,忽然問:「說完了?」
何爭一愣。
聞汐緩緩站起身。
即便臉色蒼白,身上沒有半點靈力,他站直之後,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仍舊令人本能地心驚。
「陸拾青願意去哪裡,願意與誰同行,是他自己的事。」
「他都沒有讓我離開,輪得到你替他開口?」
何爭神色一僵。
聞汐向前半步,聲音里隱隱透著殺意。
「還有,你最好記住。」
「我是不是凡人,也不是你說了算。」
那一瞬間,何爭後背再次泛起寒意。
握劍的手指本能收緊,掌心竟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強行壓下那股莫名懼意,咬牙道:「事到如今,你還在虛張聲勢。」
聞汐看著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反而讓他本就昳麗冷冽的眉眼顯出幾分危險。
「是嗎?」
他慢條斯理地抬起手,蒼白指尖輕輕拂過袖口。
「那你不妨試試。」
何爭呼吸微滯,拇指抵住劍格,長劍被推出鞘口半寸,泄出一線森寒劍光。
可對上聞汐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時,他的動作又硬生生停了下來。
四周一時只剩山風掠過亂石的嗚咽聲。
片刻後,何爭重新將劍壓回鞘中,道:「我還不至於和你一個凡人計較。」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聞汐望著他的背影,眸底浮起一絲冷意。
明明已經被嚇得不敢動手,卻偏要裝出一副寬宏大量的模樣。
虛偽。
「聞汐,我回來了。」
陸拾青拿著水囊回來,朝四周看了眼。
「剛才何道友是不是在這裡?」
「嗯。」
「他來找你做什麼?」
陸拾青忍不住皺起眉。
雖然他說讓聞汐多交幾個朋友,但聞汐真和別人單獨待在一起了,他又覺得不太高興。
「他說我拖累你。」聞汐說。
陸拾青一愣:「他怎麼能這麼說。」
「他說得也沒錯。」聞汐語氣平靜,「我如今確實沒有修為,跟著你們只會浪費時間。」
「不是這樣的。」
陸拾青想也不想便反駁。
他坐到聞汐身邊,語氣認真道:「你的傷還沒有好,行動慢一些很正常,我們既然是一起出來的,自然應該互相照應,怎麼能說是拖累?」
聞汐看著他,忽然問:「你為什麼不加入天衍宗?」
陸拾青頓了頓,他自然不能把自己是魔宮之人的事情說出來,只含糊道:「暫時不想,還是做散修自由一些。」
聞汐一眼便看出他是在撒謊。
可雖然是謊話,他也看得出來,陸拾青並不是因為自己才拒絕加入宗門。
心底莫名浮起一絲失落。
他本想追問,葉風卻已經從前方探路回來。
「前面沒什麼危險,我們走吧。」
地下暗河的入口藏在亂石灘最深處。
眾人剛踏入洞窟,一股陰冷水汽便撲面而來。
聞汐腳步微頓。
此處寒氣遠比外面濃重。
冰冷水汽順著衣袖與領口滲入身體,原本蟄伏在靈府深處的毒素仿佛受到牽引,忽然開始躁動。
一縷寒意從靈府深處散開,迅速鑽入經脈。
聞汐眉心輕蹙,面上卻沒有顯露分毫,只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可隨著不斷深入,那股寒意越來越重。
先是指尖失去知覺,隨後連四肢都變得僵冷。
每走一步,經脈深處便傳來針扎般的刺痛,胸口也像壓著一塊寒冰,連呼吸都逐漸變得沉重。
陸拾青一直走在他身邊,很快便察覺到異樣。
「你是不是冷?」
「不冷。」
陸拾青不信,他正要伸手去碰聞汐的手腕,身旁的人卻忽然停住了。
聞汐眼前驟然一黑。
耳邊的水聲仿佛在瞬間遠去,身體也失去了支撐。
他下意識想扶住石壁,抬起的手卻只抓到一片冰冷濕氣。
下一刻,整個人便向前栽去。
「聞汐!」
陸拾青臉色一變,慌忙伸手將人接住。
懷中的身體冷得驚人,隔著層層衣物,依舊像一塊剛從冰水中撈出的寒玉。
陸拾青半跪在地,讓聞汐靠進自己懷裡,一隻手緊緊托住他的後頸。
「聞汐,你醒醒。」
他低聲喚了幾遍,懷裡的人始終沒有回應。
聞汐雙目緊閉,纖長眼睫垂落下來,唇間也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若不是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幾乎與死人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