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汐睜開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黃的火光,以及陸拾青低垂的側臉。
那人正坐在他身旁,單手托著下頜,似乎已經守了許久,手指還搭在他的腕間,像是在確認他的脈搏。
聞汐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陸拾青立刻察覺,猛地抬起頭。
「聞汐?」
他眼中的睏倦頃刻散去,整個人都坐直了些,語氣里滿是壓不住的驚喜。
「你醒了?」
聞汐看著他,意識一點點恢復。
他想起自己在暗河入口忽然昏倒,也想起昏迷之前,陸拾青焦急的聲音,以及那雙始終沒有鬆開的手。
後來發生了什麼,他便不清楚了。
陸拾青見他一直不說話,連忙俯身靠近。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頭疼嗎?胸口還冷不冷?要不要喝水?」
一連串的問題落下來,急得像是生怕他下一刻又昏過去。
聞汐眉心微蹙,剛想坐起身,陸拾青便趕緊伸手扶住他的肩背。
「慢一點。」
「我沒那麼脆弱。」
聞汐聲音微啞,語氣依舊冷淡。
陸拾青像是沒聽出他的拒絕,小心將人扶起來,又怕他坐不穩,索性讓他靠進自己懷裡。
「你剛才昏迷了很久,身體還沒恢復,先不要亂動。」
聞汐本能地想推開他,可手臂抬起時,經脈中立刻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
陸拾青立即察覺:「是不是又疼了?」
「沒有。」
聞汐將手收回袖中,神色冷漠地掩去那一瞬間的虛弱。
可陸拾青顯然並不相信。
他握住聞汐的手腕,指腹輕輕貼在脈門上,感受著那道微弱卻已經平穩許多的脈搏。
「脈象比剛才好很多。」陸拾青低聲道,「多虧有葉道友給的護心丹,否則還不知道會怎麼樣。」
他轉頭朝不遠處的葉風看去。
葉風正坐在火堆另一側調息,聽見這句話,睜開眼笑了笑。
「聞道友醒來便好,護心丹只能暫時穩住心脈,真正的問題還是在寒毒,之後最好儘快找個安全的地方休養。」
許齊原本靠著石壁打盹,聽見動靜也立刻醒了過來。
「聞道友,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沈明川同樣睜開眼,朝這邊看了一眼。
「若還有不適,便再服一枚護心丹。」
說完,他又補充道:「不過丹藥不能連續服用太多,否則藥力相衝,反而會加重經脈負擔。」
一時間,幾道目光同時落在聞汐身上。
有探究,也有真切的關切。
聞汐被他們看得心中煩躁。
他向來不習慣接受旁人的關心,尤其此刻他修為盡失,身體虛弱,最不願讓人看見的模樣幾乎全都暴露在了這些人面前。
偏偏陸拾青還握著他的手腕,一副恨不得讓所有人都來替他看看的模樣。
聞汐抿緊唇角,沉默半晌,才極為彆扭地應了一聲。
「嗯。」
見他還能回應,許齊明顯鬆了口氣。
陸拾青則立刻拿起放在火堆旁溫著的水囊,試了試溫度,才遞到聞汐唇邊。
「先喝點水。」
聞汐垂眸看了他一眼,到底沒有拒絕,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
溫水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乾澀。
陸拾青的神色這才放鬆下來。
「還要嗎?」
「不用。」
陸拾青依言收回水囊,遲疑片刻,忽然問:「你的寒毒,是怎麼回事?」
聞汐眼眸微動。
陸拾青語氣放輕了些:「葉道友剛才探你的經脈時,說你體內有寒毒,你身體一直很冷,是不是因為這個?」
聞汐微微抿唇。
他本可以隨意編一個說法。
可陸拾青那副認真等待答案的模樣,讓他無法敷衍應付。
「是妖獸所下。」
陸拾青一怔:「妖獸?」
「我採摘靈藥時驚動了守護妖獸,與它交手時中了毒。」
聞汐省去了萬年雪蓮,也沒有提起那頭妖獸的修為,只簡單說了結果。
陸拾青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那該怎麼解?」
「不必解。」聞汐道,「毒性最多持續一個月,等到下個月,自然會散去。」
「真的?」
陸拾青的目光裡帶著懷疑。
聞汐不悅地抬眼:「我騙你做什麼?」
陸拾青這才稍稍放下心,卻又下意識收緊了握住他的手。
「那你之前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用嗎?」
陸拾青頓時啞然。
確實沒用。
他如今不過築基修為,連葉風都無法辨認這種寒毒的來歷,他就算提前知道,也不可能替聞汐解毒。
可一想到聞汐一直獨自忍受著這樣的痛苦,甚至在毒性發作之前都不肯透露半句,他心裡還是悶得厲害。
「至少我能提前準備一些東西。」
陸拾青垂眼看著聞汐蒼白的手指,語氣格外認真。
「護心丹、驅寒的靈藥,還有聚火陣,就算不能解毒,也總能讓你舒服一些。」
聞汐微微一頓。
「我說過,等到下個月,毒性自然會散去,沒必要大驚小怪。」
「可是你今天忽然昏過去了。」
陸拾青聲音發悶,仍對不久前那一幕心有餘悸。
「你的脈搏當時那麼弱,怎麼叫也叫不醒,我還以為……」
他沒有將剩下的話說完,握著聞汐的手卻更緊了些。
聞汐低頭看向兩人交握的手。
他沉默片刻,道:「我死不了。」
「就算死不了,也不能什麼都不告訴我。」
「與你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
陸拾青想也不想便答道。
聞汐一愣,抬眼看他。
陸拾青也正注視著他,神情認真。
兩人對視片刻,聞汐先一步移開視線。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道:「閉嘴。」
陸拾青果然安靜下來。
但沒過多久,他又忍不住問:「那你還冷嗎?」
聞汐懶得再回答,直接閉上眼,靠回他懷裡。
陸拾青低頭看著他。
聞汐的臉色依舊蒼白,唇間也沒多少血色,靠在懷裡的身體更是透著揮之不去的冰涼。
他替聞汐攏緊衣襟,又將披在對方身上的外袍往上拉了拉,隨後悄悄收緊手臂,把人更嚴實地護進懷裡。
聞汐察覺到了,卻沒有推開。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似乎已經逐漸習慣陸拾青的懷抱。
習慣這個人總是跟在身邊,習慣對方絮絮叨叨地問他冷不冷、疼不疼,也習慣了那隻手毫無防備地伸向自己。
聚火陣中的火光安靜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映在石壁上。
大概是終於放下心來,陸拾青原本緊繃的身體漸漸鬆懈,呼吸也一點點變得平穩。
聞汐閉著眼,聽著耳邊的呼吸,身體深處的寒意似乎也跟著安靜下來。
下個月,毒性便會散去。
到那時,他會恢復修為,煉化萬年雪蓮,突破境界。
也會重新變回那個無人敢輕易靠近的魔尊。
至於眼前這個人……
便再讓他照顧一段時間。
只是一段時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