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色才剛剛泛白,陸拾青便醒了過來。
葉風幾人都還在調息,聞汐則獨自坐在一塊岩石上,長發垂落肩側,側臉隱在晨霧之中。
陸拾青撐著地面坐起來。
聞汐立即看向他:「別亂動。」
陸拾青朝他笑了笑:「我已經沒事了。」
聞汐盯著他的臉,確認他神色不錯,便沒再說什麼。
陸拾青按了按後腦,注意到他脖子上有一點淡淡的紅,問:「你的脖子怎麼了?」
聞汐一頓。
他昨夜已經用藥膏將傷口蓋住,沒想到劍鋒留下的傷口比預想中更深,竟還有血跡滲了出來。
「擦傷。」
「怎麼弄的?」
「被樹枝劃到。」
陸拾青知道他皮膚嫩,隨隨便便就能留下印子,卻仍不放心,想湊近查看。
聞汐抬手抵住他的額頭,將人推了回去。
「不是什麼大傷。」
「讓我看看。」
「不用。」
兩人正僵持著,旁邊忽然傳來許齊的聲音。
「何師弟呢?」
許齊從地上坐起來,揉了揉僵硬的肩膀,朝四周看了一圈。
「他昨夜不是在那邊休息嗎?」
葉風掃過營地,眉頭很快皺了起來。
沈明川起身查看了一圈,道:「不在。」
許齊遲疑道:「會不會是去附近查看地形了?」
「不可能。」沈明川搖頭,「我們說過,行動前必須互相告知,不能擅自離隊。」
葉風站起身,神識朝四周鋪開。
片刻後,他臉色一變。
「西邊。」
眾人立即循著他的方向趕去。
葉風走在最前面,沒過多久,腳步便停了下來。
一截染血的衣袖從灌木後露出。
許齊的呼吸一滯。
「何師弟?」
他快步撥開枝葉,下一刻,整個人便僵在原地。
何爭倒在地上,雙目緊閉,臉色灰白,胸口沒有起伏,大量血跡已經乾涸,凝結在他身下的泥土裡,將周圍染成一片暗紅。
「何師弟!」
許齊慌忙蹲下,伸手探向他的鼻息與脈搏。
沒有呼吸脈搏。
何爭已經死了。
葉風也半跪下來,他先檢查對方的丹田與識海,隨後又仔細查看屍體上的傷勢。
很快,他發現何爭身上只有兩道傷口。
一道在脖頸。
另一道在胸口。
脖頸處的傷口極深,幾乎割斷了大半頸骨,顯然是致命傷,胸口那一道卻淺得多,只劃破了衣物與皮肉。
葉風撥開傷口附近的衣襟,眾人的臉色頓時變了。
那道傷口周圍的血肉泛著不正常的黑色,仿佛被某種陰冷力量侵蝕過。
葉風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縷靈力。
靈力剛靠近胸口,便被一絲極淡的黑氣纏住。
他立即收回靈力,神情凝重。
「是魔氣。」
許齊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魔修?」
葉風沒有回答,只盯著何爭胸口那道發黑的傷口。
現場沒有打鬥痕跡。
何爭儲物袋也沒有被動過,身上更沒有其他傷勢。
看起來,他是直接被人一擊割開了喉嚨。
至於胸口殘留的魔氣,則像是某種陰毒的力量留下的痕跡。
沈明川站起身,握劍的手指逐漸收緊。
「秘境裡有魔修?」
許齊環顧四周,聲音有些發顫:「我們昨夜就在附近休息,竟然沒有一個人察覺到動靜。」
「對方的修為至少在元嬰以上。」葉風沉聲道,「否則不可能在我們眼皮底下殺人。」
這句話落下,眾人之間頓時陷入死寂。
元嬰境魔修。
只要對方願意,他們昨夜所有人都可能已經死了。
陸拾青站在人群後方,臉色同樣凝重。
同行數日的人,仿佛前一刻還在身旁坐著,轉眼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那種突如其來的死亡,令他胸口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悶痛。
他下意識看向聞汐。
聞汐站在不遠處,神色依舊冷淡,仿佛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察覺到陸拾青的視線,他抬眸看了過來。
陸拾青心裡莫名一緊,走到他身邊,低聲問:「你昨天有沒有遇見什麼?」
聞汐平靜:「沒有。」
陸拾青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握住他的手。
「下次別單獨行動了,要是出了意外怎麼辦?」
聞汐看著倆人交握的手,沒有回答。
「魔修為什麼要殺何師弟?」許齊問。
沈明川道:「魔修殺人,從來不需要理由。」
這些年來,修真界中魔修的身影已經極少出現,許多年輕修士甚至只在宗門典籍與長輩口中聽過他們的名字。
可在更早的時候,魔修曾大肆屠戮各方宗門與修真世家。
他們行蹤詭譎,手段殘忍,所過之處往往屍橫遍野,有人為了奪取一件法器屠滅整座村莊,也有人僅僅因為心情不好,便將途經的修士盡數煉成血傀。
那段歲月,幾乎成了整個修真界最不願回憶的噩夢。
「先把何師弟安葬了。」
他們在附近找了一處背風的山坡,以靈力劈開堅硬的地面,又用劍氣削出一塊平整石板。
葉風站在墓前,認真道:「何師弟,我們會替你查清兇手。」
「修真界已經安穩了這麼多年,沒想到魔修竟又出現了。」沈明川眉頭緊鎖,「此事不能就這樣算了。」
「魔修藏在暗處,便以為沒人能找到他們。」許齊咬牙道,「總有一天,我要親手斬下他們的腦袋。」
陸拾青站在一旁,聽見這些話,想起魔域裡那座終年籠罩在黑霧裡的宮殿,也想起那些面目猙獰,隨手便能取人性命的魔修。
那些人確實該死。
他們殘忍,冷漠,視人命如草芥。
陸拾青認同道:「魔修行事狠毒,若是放任他們繼續作惡,只會有更多無辜的人喪命,若真遇見,我也會盡力出手。」
話音落下,聞汐忽然轉頭看向他。
陸拾青察覺到他的目光:「怎麼了?」
聞汐看了他片刻,才移開視線,「沒什麼。」
他只是忽然想起,昨夜何爭說的那些話。
而今日,陸拾青也確實與別人一起,說著討伐魔修的話。
若有一天真相揭開,這個人會不會也像其他人一樣,毫不猶豫地舉劍對著他?
聞汐垂下眼,掩住眸底冷意。
他本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無論陸拾青知道真相後會如何選擇,都與他無關。
可不知為何,只要想到那雙總是帶著溫度的眼睛會變得厭惡,胸口便莫名生出一股煩躁。
好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連呼吸都變得不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