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里的齋飯十分寡淡。
聞汐看著面前那碗白粥,實在提不起胃口。
他抬眼瞥了陸拾青一眼,果然看見對方正盯著自己。
若是不吃,這人少不得又要絮絮叨叨。
聞汐沉默片刻,到底還是端起碗,慢吞吞地將粥喝完了。
回房後,他忽然生出幾分困意,便直接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陸拾青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逐漸安靜下來的眉眼。
在打坐和上床之間猶豫片刻。
最後輕手輕腳地脫下外衣,掀開被子躺到聞汐身側。
身旁忽然多了個人,聞汐似乎有所察覺,眉心輕輕動了一下,卻沒有醒來。
陸拾青屏住呼吸,等了片刻,才一點點挪近,小心翼翼地將人摟進懷裡。
……
清晨,陸拾青先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懷裡的人。
聞汐還沒有醒。
他安靜地蜷在陸拾青懷中,一隻手搭在胸前,手指微微彎曲,長發順著肩側垂落,遮住了半張冷白的臉,只露出清晰的下頜與一小截脖頸。
陸拾青盯著他看了許久,心口發軟。
好可愛。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冒了出來。
聞汐明明性子惡劣,動不動便冷著臉威脅他,睡著之後卻安靜又乖巧。
陸拾青忍不住抬起手,想碰一碰他的發頂。
指尖還未落下,房門便被敲響了。
陸拾青動作一頓,連忙收回手。
聞汐仍舊沒有醒。
陸拾青看了他一眼,替他掖好被角,這才起身走到門邊。
門外站著昨夜接待他們的年輕和尚。
「陸施主,貧僧有一事相求。」
「小師父請說。」
和尚朝院外的山林看了一眼,神色間多了幾分憂慮。
「今日清晨,寺外山林中出現了一隻妖獸,已經傷了附近的山民,施主是修仙之人,不知能否請施主隨貧僧走一趟,替山下百姓除去這隻妖獸?」
陸拾青問:「是什麼妖獸?修為如何?」
「只是築基修為。」和尚答道,「貧僧等人不通修行之法,實在難以應付,若施主願意相助,寺中上下必定感激不盡。」
只是築基修為。
陸拾青回頭看向床榻。
聞汐仍安靜地躺在那裡,呼吸平穩,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陸拾青心裡忽然生出一絲疑惑。
聞汐平日裡戒備極重,稍有動靜便會醒來,很少會睡得這樣沉。
這實在有些不尋常。
和尚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溫聲道:「這位施主想來是一直沒有休息好,此刻到了安穩之處,睡得沉些也很正常。」
他頓了頓,又道:「那妖獸不過築基修為,陸施主應該很快便能解決,既然這位施主還在睡,不如讓他多休息一會兒。」
「寺中有諸位師父照看,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危險。」
陸拾青仍有些遲疑。
可想到那隻妖獸若真傷了山民,繼續放任下去,附近百姓只會更加危險。
聞汐難得睡得這麼熟,他也不捨得打擾。
猶豫片刻,陸拾青終於點了點頭。
「好,我隨你去。」
和尚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
「多謝施主。」
……
不知過了多久,聞汐終於醒了過來。
他撐著身體坐起,腦海中一陣昏沉。
視線掃過房間,裡面空空蕩蕩,早已沒了陸拾青的身影。
陸拾青去哪兒了?
聞汐正要下床,房門忽然被敲響。
「聞施主可醒了?」
聞汐沒有回答。
門外的人卻像是已經知道他醒來,語氣依舊溫和:「陸施主很快便會回來,施主不必擔心。」
話音落下,房門從外面被推開。
一名年輕和尚端著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隻茶壺和兩個杯子。
「貧僧見施主遲遲沒有動靜,還以為施主身體不適。」
聞汐沒有理會,轉身坐回床邊。
和尚將托盤放到桌上,倒了一杯水,遞到他面前。
聞汐順手接過,問道:「陸拾青呢?」
「陸施主已經隨師兄下山除妖了。」和尚答道,「那妖獸不過築基修為,想來用不了多久便能回來。」
陸拾青竟然把他一個人留在了這裡。
甚至連句話都沒有留下。
聞汐心中氣悶,仰頭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
下一瞬,劇烈的疼痛在腦海中轟然炸開。
仿佛有無數根燒紅的鐵針同時刺入頭顱,尖銳的痛意沿著神經瘋狂擴散,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撕成碎片。
聞汐猛地彎下腰,手中的杯子重重磕在床沿。
眼前的房間開始劇烈搖晃。
牆壁、桌椅,以及和尚的身影全都變得模糊不清,耳邊也湧起一陣刺耳的嗡鳴。
「施主?」
年輕和尚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聽起來依舊溫和。
聞汐死死按住額角,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不對。
水裡有東西。
他竟然沒有察覺。
這些日子跟在陸拾青身邊,他被那人毫無保留的信任一點點影響,連最基本的防備心都降低了許多。
再加上這和尚看起來慈眉善目,他竟然毫無防備地喝了下去。
簡直荒唐。
聞汐猛地抬手,將杯子朝和尚砸去。
和尚立即側身避開。
杯子擦著他的肩側飛過,砰的一聲撞上牆壁,頓時四分五裂。
聞汐撐著床沿站起,眼底冷意翻湧。
「你給我喝了什麼?」
「只是符水。」
和尚雙手合十,語氣仍舊平靜:「寺中供奉的淨邪符所化,尋常人喝了,能夠清心明目,強身健體。」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聞汐身上。
「但若是邪祟……」
後半句話尚未說完,聞汐的身體忽然劇烈顫抖起來。
他一手捂住額頭,另一隻手死死扣住桌沿。
指甲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尖銳,皮膚下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生長。
脖頸處傳來撕裂般的麻癢。
一片片細小的青黑鱗片從皮膚下鑽出,沿著鎖骨一路向上,迅速覆蓋了半邊脖頸。
聞汐抬手抓去,尖銳的指甲划過鱗片,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胸膛劇烈起伏。
兩顆尖銳獠牙從唇間緩緩探出,刺破蒼白的唇瓣。
血珠順著下頜滑落。
額頭與眼角處,一道道漆黑紋路無聲浮現,仿佛活物般沿著皮膚蜿蜒爬行,很快便布滿眉心、臉頰與下頜。
鬼紋交錯,透出森冷詭異的暗光。
聞汐死死盯著和尚,眼底殺意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