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和尚看著聞汐的變化,眼底溫和徹底褪去。
此人身上的邪氣太重,昨夜剛踏入寺中,便已經觸發了鎮邪禁制。
只是那時禁制尚未完全甦醒,他們不敢貿然動手,只在飯菜里下了迷藥,今早又故意將他的同夥陸拾青支開。
這妖物比預想中的還要恐怖。
聞汐低著頭,鱗片仍在不斷蔓延,青黑色的紋路從臉頰一路爬過眉骨,最後沒入發間。
那張原本昳麗冷淡的臉被森然鬼紋覆蓋,眼瞳也逐漸收縮成一條細線。
他抬起頭,露出兩顆染血的獠牙。
「你們給我下藥?」
年輕和尚雙手合十。
「施主本就不是人族,又身負如此濃重的邪氣,若放任你離開,只怕山下百姓都要遭難。」
什麼遭難?他根本什麼都沒做!
聞汐只想殺了這和尚。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屋子外忽然傳來低沉的誦經聲。
「南無阿彌陀佛……」
一道聲音落下,緊接著便有十幾道聲音同時響起。
經文重重疊疊,從四面八方壓迫而來,頃刻間將整座院子籠罩。
年輕和尚迅速退到門邊,雙手結印。
「以我佛法,鎮世間邪祟。」
話音落下,一道道複雜的梵文從石板縫隙間浮現。
金色光芒沖天而起,轉瞬化作一座牢籠,將聞汐困在其中。
聞汐低頭看去,只見無數細小的金色光箭從四周穿透而來,沒入皮肉,又從另一側貫出。
有光箭穿過肩膀,有的貫入胸腹,還有幾道直接從手臂與腿側穿出。
轉眼之間,他身上便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洞,青黑色鱗片被金光灼得捲曲,血肉模糊地翻在外面。
聞汐的身體晃了一下。
頭疼。
渾身上下都在疼。
那些經文像是一柄柄無形的重錘,不斷撞擊著他的神魂,每一個音節落下,靈府深處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他從未與佛門修士交過手。
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明白,所謂佛法克制邪祟,究竟是什麼意思。
聞汐咬緊牙關,喉間溢出一聲低啞的喘息。
不過區區十幾個和尚,竟妄想用幾句經文將他鎮殺。
簡直可笑。
屋外誦經聲愈發響亮。
金色光箭不斷穿過他的身體,鮮血順著鱗片與衣角滴落,在腳下匯成一片血泊。
年輕和尚站在光牢之外,神情逐漸放鬆。
這座鎮邪陣乃是寺中歷代高僧留下的禁制,專門用來鎮壓山中妖邪。
只要陣眼不破,任憑裡面的妖物如何掙扎,也絕無生還的可能。
「施主若肯伏誅,貧僧可替你超度。」
聞汐抬起眼。
那雙已經變得猩紅的眼眸穿過層層金光,落在和尚臉上。
「你們找死。」
話音落下,他五指驟然收緊。
一隻布滿青黑鱗片的手掌,竟硬生生抓住了面前的金光。
金光在他掌心瘋狂灼燒,鱗片一片片碎裂,血肉頃刻間焦黑。
然而聞汐仿佛完全感覺不到疼痛,手臂肌肉繃緊,五指用力向兩側撕扯。
咔嚓。
金色光牢竟被他撕開了一道裂縫。
屋外的誦經聲同時亂了一瞬。
「怎麼可能?」
聞汐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身影如同離弦之箭,瞬間穿過那道裂縫,出現在和尚面前。
和尚只來得及露出驚訝的表情。
下一刻,漆黑利爪已經刺穿了他的胸膛。
屋外的誦經聲戛然而止。
短暫的死寂後,院中驟然響起一片慌亂腳步。
「快!敲鐘!」
「不能讓他離開寺廟!」
「結伏魔陣!」
驚恐的喊聲此起彼伏。
聞汐身上已經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血肉被金光灼得焦黑,鱗片與衣物黏在一起,幾道傷口甚至深可見骨。
他抬起頭,猩紅目光掃過眾人。
第一個和尚舉起佛珠,尚未念出完整經文,聞汐便已經來到他面前。
利爪橫掃而過。
鮮血飛上半空,那和尚的身體重重撞在院牆上,沿著牆面滑落。
第二人轉身想逃,聞汐抓住他的後頸,直接將他拽了回來。
「啊——」
慘叫聲只響了一半,便被利爪生生截斷。
剩下的和尚終於徹底崩潰,四散奔逃。
可這座寺廟本就不大。
他們能逃到哪裡去?
院中的屍體越來越多。
鮮血順著石板縫隙流淌,染紅了大片青磚。
聞汐站在屍體之間,胸膛劇烈起伏。
遠處忽然傳來鐘聲。
鐺——
聲音比昨夜更加洪亮。
與此同時,山林另一側。
陸拾青剛剛將長劍從妖獸脖頸間抽出。
「解決了。」
陸拾青轉過身,正想叫身旁的和尚,卻聽見寺廟方向傳來一聲巨大的鐘響。
他下意識看向身邊的和尚。
年輕和尚的臉色已經白了。
他猛地轉身,朝寺廟方向奔去。
「回去!」
陸拾青不明所以,立即提劍追上。
兩人一路穿過山林,終於重新看見寺廟的山門。
剛踏過門檻,一股濃重的血腥氣便迎面撲來。
院中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屍體。
昨日還對他們笑臉相迎的和尚,此刻全都沒了聲息。
陸拾青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他下意識朝東廂房看去。
房門已經被撕成了碎片,桌椅倒在地上,牆面與地板上遍布血跡。
聞汐呢?
他沒有看見聞汐。
院子中央,站著一個渾身浴血的怪物。
怪物皮膚上覆蓋著青黑色鱗片,半張臉被漆黑鬼紋占據,猩紅眼瞳冷冷掃來,它的唇間露出兩顆尖銳獠牙,手臂與肩背上滿是尚未癒合的傷口。
和尚顯然也看見了院中的慘狀,臉色蒼白。
可僅僅片刻,他便強行鎮定下來,抬手捏住佛珠。
「諸位師兄弟已經圓寂,貧僧今日便要替他們——」
低沉的經文即將出口。
怪物的身影卻驟然消失。
陸拾青甚至沒有看清它是如何移動的。
下一刻,怪物已經站在和尚面前。
利爪從和尚胸口穿出,鮮血猛地噴灑而出,大片血跡濺在陸拾青的衣襟與手背上。
和尚睜大眼睛,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
怪物緩緩抽回手。
和尚的身體軟倒在地,手中的佛珠滾落到陸拾青腳邊。
陸拾青抬起頭,正好對上怪物猩紅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溫度,只有冰冷、暴戾,以及尚未散盡的殺意。
怪物向他走來。
陸拾青下意識後退。
劍柄被他攥得發白,肩背也緊繃起來。
眼前這東西太過危險。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能否在對方爪下撐過一招。
可比起恐懼,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聞汐不見了。
他掃過那一具具屍體,沒有看見聞汐,可能在房中。
但這怪物這麼兇殘,把和尚全殺了,聞汐該不會也……
陸拾青喉嚨發緊,終於忍不住低聲道:「怪物……」
聞汐腳步停住,怔怔地看著他。
怪物?
他活了這麼多年,聽過無數難聽的話,從未在意過。
可這兩個字從陸拾青口中說出來,卻像一根細針,毫無防備地刺進了心口。
陸拾青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穩住發顫的手,將長劍抬起,劍尖對準他。
「別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