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汐捂著腹部,跌跌撞撞地穿行在山林之間。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隻手仍舊覆蓋著青黑色鱗片,五指細長尖銳。
他嘗試著收攏手指。
鱗片沒有消失,指甲也沒有恢復原狀。
那符水效果可真強,逼他變成這副模樣,連他自己也無法控制。
聞汐的眉心皺緊。
真煩人。
他不喜歡自己這副鬼樣子。
而且就算變成了這樣,他依然無法調動靈力,剛才不過是純粹靠肉搏。
聞汐腳下一個踉蹌,肩膀撞上旁邊粗糙的樹幹。
他悶哼一聲,手掌死死按住樹皮,才沒有當場摔倒。
視線一陣發黑。
過了好一會兒,眼前的樹影才重新變得清晰。
不能停。
他很清楚,剛才那聲鐘響絕不只是寺中示警。
鐘聲太響了。
震得整座山林都在迴蕩,附近稍有修為的修士都能聽見。
那些人一旦察覺寺中出了變故,必然會趕過來查看。
他如今傷成這樣,隨便來一個修士,都能要了他的命。
此地不宜久留。
聞汐強撐著身體站直,繼續向密林深處走去。
……
陸拾青站在寺門前,看著腳邊的佛珠,手指緩緩收緊。
不管聞汐究竟是什麼,也不管那些和尚是不是死在他手裡,他都要先把事情的經過弄清楚。
他剛要動身,寺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鐘聲是從這邊傳來的,快進去看看!」
幾道身影穿過山門,匆匆趕入寺中。
那些人全都穿著修士服飾,手裡握著法器,顯然是附近宗門或修真家族的修士。
他們一進門,便看見了滿地屍體,臉色頓時變得難看。
「這是怎麼回事?」
為首的中年修士厲聲喝問。
陸拾青剛轉過身,手臂便被人一把扣住。
對方力道極重,靈力順著經脈壓入體內,幾乎不給他反抗的機會。
「你是什麼人?」
「我……」
陸拾青下意識想解釋,可那名修士根本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抬手便在他身上打出一道探查靈光。
「只有築基修為?」
中年修士眉頭緊皺,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打量。
「寺中這些人是不是你殺的?」
「不是!」
陸拾青立即否認。
「我只是來借宿的,剛才外出除妖,回來時寺里已經變成這樣了。」
「你說除妖,誰能證明?」
陸拾青一愣,這裡的人全都死了,而他是唯一一個活著的,自然最有嫌疑。
「是邪物殺的。」查看屍體的修士說。
隨後有人拿出探查法器,對著陸拾青,「他身上沒有邪祟之氣。」
「不過一個築基修士,怎麼可能殺得了這麼多和尚?」
「也許是同夥。」
幾道目光再次落到陸拾青身上。
陸拾青解釋了許久,身上的探查法器確認他沒有被邪祟附身,也沒有半點邪氣殘留,那些人才終於鬆開了手。
「暫時沒有證據證明你與此事有關。」中年修士沉聲道,「但近日山中不太平,你最好儘快離開這裡,不要再靠近這座寺廟。」
陸拾青點了點頭,轉身出了寺廟。
剛才被耽誤了太多時間,他也不知道聞汐去了哪裡,於是乾脆開啟幻境。
陸拾青站在幻境邊緣,心念一動,試圖將聞汐直接牽引進來。
可這一次,陸拾青等了片刻,卻沒有任何人出現。
他再次加大靈力。
幻境深處傳來一陣震盪,緊接著,那股牽引力像是撞上了一面堅不可摧的牆,頃刻間被彈了回來。
陸拾青身體一晃,險些站不穩。
怎麼回事?
他又試了幾次,卻依然沒有效果。
還想再試,手腕上卻突然一疼。
陸拾青看著皮膚底下蠕動的黑蟲,臉色一變。
糟了,一個月到了,他該回魔宮了。
……
聞汐沿著山壁走了許久,終於在一片亂石後找到一處狹窄山洞。
他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呼吸微弱,意識也一點點沉入黑暗。
好疼好冷,感覺快要死了……
忽然,靈府深處傳來一絲微弱的波動。
那股被寒毒凍結了整整一個月的力量,竟然開始緩慢流動起來。
聞汐從昏沉中睜開眼,望著頭頂幽暗的洞壁,眸底掠過一絲冷光。
寒毒消退,修為正在恢復。
只是佛力仍殘留在經脈與神魂之中,身上的傷勢也嚴重,短時間內無法徹底恢復。
聞汐閉上眼,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開始調動體內靈力。
他先以靈力封住幾處最嚴重的傷口,再一點點逼出殘留的佛力。
又從儲物戒中取出丹藥,吞服之後,盤膝坐在地上,開始修復破損的經脈與血肉。
青黑色的鬼紋逐漸從臉頰褪去,皮膚下翻卷的血肉也在靈力滋養下緩慢合攏。
就在這時,他忽然察覺到一絲細微的拉扯。
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纏在身上,正從某個方向牽扯著他,想要將他帶去另一個地方。
聞汐睜開眼。
他想起了陸拾青修煉的幻境心法。
之前沒有修為,靈府被寒毒徹底封鎖,根本感覺不到這種細微的牽引。
如今力量重新恢復,才終於察覺到那種無形的拉扯。
陸拾青想把他拉進幻境。
他是想做什麼?
解釋嗎?
還是想把他困起來,像召喚一件隨時可以取用的物品一樣,想見便見?
聞汐垂下眼,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
他又想起寺院中的那一幕。
自己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幾乎快要死去。
陸拾青卻對他不聞不問,甚至舉劍想要殺他。
聞汐閉了閉眼,心臟悶痛。
明明陸拾青之前還抱著他說,無論他是什麼樣子,都會和他在一起。
他說得那樣認真,眼神也那樣真誠。
結果呢?
一看到他變成怪物,便立刻拔劍相向。
甚至在他重傷倒地的時候,轉身就走。
騙子。
大騙子。
那股無形的拉扯仍在繼續,像是在催促他,又像是有人不依不饒地試圖將他帶走。
聞汐冷笑一聲。
他憑什麼還要去見陸拾青?
憑什麼那人傷了他的心之後,只要輕輕施展一個術法,他便要乖乖出現在對方面前?
聞汐抬起手,掌心靈力凝聚。
那道若有若無的牽引瞬間繃緊,仿佛一根即將斷裂的絲線,在空氣中發出無聲的震顫。
聞汐眼底寒意深重。
「滾。」
他五指合攏,靈力如潮水般湧出,沿著那道無形聯繫反向壓了過去。
山洞中的空氣一沉。
片刻後,那股拉扯感徹底消失。
周圍重新恢復寂靜。
聞汐收回手,緩緩閉上眼。
他要回魔宮,不想再見陸拾青了。
一眼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