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果然沒有再出聲。
幻境中的風從溪面吹來，岸邊草葉微微搖晃，梨花也被風卷落幾瓣，無聲落在兩人的肩頭。
陸拾青忽然察覺到什麼，垂下眼，目光落在聞汐露出的一小截脖頸上。
從前抱著聞汐時，對方身上總是冷的。
有時陸拾青抱得久了，連自己的手臂都會被凍得發僵。
可這次不一樣。
懷裡的人依舊算不上溫熱，卻已經不再像從前那般冰冷。
隔著衣料傳來的體溫清晰而柔和，甚至將陸拾青胸前的衣物也一點點焐熱了。
陸拾青心念微動，掌心下意識在聞汐背後停了停。
「你的毒褪了？」
聞汐閉著眼，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陸拾青又想到聞汐上次將他拍飛出去時，那一掌分明帶著靈力。
原來聞汐之前一直表現得像個凡人，並非因為他沒有修為，而是因為妖獸的毒封住了他的靈力。
如今毒性消退，他自然也恢復了。
陸拾青心裡高興，手臂不知不覺又收緊了一些。
先前那些擔憂、後悔與不安，似乎都在這一刻慢慢散去了。
他以為聞汐會很久都不肯原諒自己。
甚至已經做好了被拒絕許多次的準備。
可聞汐還是來了。
不僅願意聽他道歉，還願意讓他抱。
陸拾青覺得，聞汐其實比他想像中還要心軟。
只是這點心軟被藏在冷言冷語與滿身尖刺之下，稍不留神，便會被刺得滿手是傷。
聞汐的呼吸近在咫尺。
溫熱的氣息隔著衣領落在陸拾青頸側，一下又一下，有些發癢。
陸拾青的注意力漸漸被那點呼吸占據。
兩人的身體緊貼在一起。
他能清楚感覺到聞汐胸口的起伏，也能聞到對方發間那股極淡的冷香。
不是最初山洞裡那種能擾亂神智的甜膩香氣，而是清清冷冷的，像落了雪的花枝。
陸拾青耳根開始發熱。
他很想讓自己平靜下來，可懷裡的人稍微動了一下，柔軟髮絲擦過他的下頜，他的身體便瞬間繃得更緊，連呼吸都跟著亂了。
聞汐果然察覺到了。
他靠在陸拾青胸前，自然聽見了那陣越來越快的心跳。
這人方才還好好的，怎麼忽然緊張成這樣？
聞汐抬起眼，只能看見陸拾青微紅的臉。
他眯了眯眼，正想問話，陸拾青卻先低低喚了他一聲。
「聞汐。」
聞汐有些不耐煩：「又做什麼？」
陸拾青喉結滾動了一下。
有些話其實已經在他心裡藏了很久。
最初他就說過喜歡與道侶，只是聞汐一直沒有回應。
一開始陸拾青無法完全分辨自己的心意。
他確實喜歡聞汐的臉。
第一次看見時便覺得漂亮，後來更是怎麼看都移不開眼。
可若只是喜歡一張臉，他不會在聞汐消失之後那樣擔心，也不會因為自己說錯了話，讓聞汐流了眼淚，便難受得連傷都顧不上。
他喜歡聞汐靠近自己。
喜歡聞汐嘴上嫌棄，卻還是會留在他身邊。
喜歡聞汐生氣時微微眯起的眼睛，也喜歡對方偶爾流露出來的那點柔軟。
即使聞汐露出青黑鱗片與鬼紋，即使他親眼看見對方殺人，他也無法真正轉身離開。
他不能認同聞汐做過的所有事情。
他們生長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對許多事情的看法也截然不同。
可無論如何，他都不想失去聞汐。
陸拾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經變得認真。
「我喜歡你。」
溪邊的風似乎停了一瞬。
聞汐整個人僵在他懷裡。
他原本還帶著幾分不耐的神情也凝住了，漂亮的眼眸微微睜大，像是完全沒有聽明白陸拾青方才說了什麼。
「我之前說想與你做道侶，不是在開玩笑。」
陸拾青聲音有些緊，卻仍舊一字一句地說了下去。
「我說喜歡你，都是認真的。」
聞汐依舊沒有出聲。
他怔怔地看著陸拾青，腦海里一片空白。
陸拾青以前確實說過喜歡他。
可他從未真正當真。
他始終覺得，這人只是被那場意外擾亂了心思，又因責任心太重，才固執地想要對他負責。
等到時間久了，這點受皮囊與愧疚影響的喜歡自然會消失。
可陸拾青現在看著他的眼睛，又一次將這些話說了出來。
不是在意識混亂的時候。
眼前的人無比清醒。
聞汐的心跳毫無預兆地亂了。
他猛地鬆開陸拾青的衣襟，想從這個過於溫暖的懷抱里退開。
陸拾青以為他要拒絕，下意識收緊手臂，卻又很快反應過來，立刻鬆了力道。
「抱歉。」
聞汐沒有真的離開。
他只稍稍向後仰了一些，抬起頭，正面對上陸拾青的眼睛。
兩人的距離依舊很近。
近到聞汐能看清對方眼裡的自己。
陸拾青被他盯得越發緊張，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
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躲開。
「聞汐。」
他輕聲問：「你願意與我做道侶嗎？」
這句話落下，聞汐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道侶。
並非一時興起，也不是尋常的親近。
一旦結契，便意味著從今往後共同修行，生死相隨。
聞汐從未想過要與任何人結為道侶。
他不相信承諾，也不相信世間會有人永遠站在自己身邊。
可此刻看著陸拾青，他竟沒有像從前一樣，會覺得這句話可笑。
甚至在某個極短的瞬間，他腦海中浮現出幻境裡的那座小院。
竹籬，青瓦，滿樹梨花。
還有陸拾青站在屋檐下，轉頭朝他笑的模樣。
聞汐呼吸一滯，立刻將這荒唐的畫面從腦海中壓了下去。
他怎麼能因為幾句好聽的話，便輕易相信陸拾青？
而且陸拾青至今連他的真實身份都不知道。
僅僅只是知道他是怪物，就嚇成那樣。
若這人知道他是魔尊，又會露出什麼樣的神情？
聞汐心底的悸動漸漸被複雜情緒壓下。
他抿緊唇，遲遲沒有回答。
陸拾青等得緊張，掌心都滲出一層薄汗。
他想催促，又怕聞汐覺得煩，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對方。
聞汐被他看得心口發燙。
他偏開視線，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眼。
「你……」
陸拾青眼睛亮了亮。
聞汐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跳又快了幾分。
他強行壓住那點不受控制的慌亂，抬起下巴，故作冷淡地給出回答。
「還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