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汐的寢殿比陸拾青想像中更加空曠。
殿中沒有多少華麗擺設，只有幾盞長明燈沿著牆壁靜靜燃燒，幽藍火光映在黑色石面上，將一切都照得冷冷清清。
聞汐牽著他穿過外殿，徑直來到一張長桌旁坐下。
陸拾青方才被陣法抽空了靈力，掌心冰涼，手指也使不上多少力氣。
片刻後，他才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來人。」
聲音在空曠殿中傳開。
外面很快有侍從上前。
「尊上。」
「送些吃的過來。」
聞汐頓了頓，又補充道：「要最好的。」
侍從連忙應下。
陸拾青腦子裡還浮現著剛才的畫面，忍不住看向聞汐。
聞汐察覺到他的目光，「看什麼？」
陸拾青停頓了一下：「沒什麼。」
聞汐盯了他片刻。
陸拾青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也不像平日那麼明亮，整個人安靜得過分。
聞汐只當他是靈力耗盡之後尚未恢復。
沒過多久，殿門打開。
數名侍從端著托盤魚貫而入，將一道道菜餚擺上桌面。
濃郁香氣迅速在殿中散開。
陸拾青原本確實有些餓。
可等他低頭看清桌上的東西，那點飢餓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距離他最近的玉盤裡，擺著一顆被剖開的妖獸心臟。
那顆心臟不知用了什麼方法保存，竟然還在輕輕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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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是一盅顏色詭異的濃湯。
湯汁幾乎黑得看不出原本顏色，裡面浮著幾截細長骨頭，以及許多半透明的卵狀物。
陸拾青胃裡猛地翻湧了一下，面不改色地移開目光。
侍從還在繼續上菜。
有表面覆滿鱗片的獸尾，有浸在鮮血里的不知名肉塊，還有一隻被完整蒸熟的蟲獸。
陸拾青的臉色越來越白。
聞汐卻顯然很滿意。
「可以了。」
侍從躬身退下。
聞汐將那顆尚在跳動的妖獸心臟夾到陸拾青面前。
「吃吧。」
心臟落入碗中，發出濕潤的輕響。
陸拾青看著，臉色變了變。
聞汐道：「這是赤炎獸的心臟，赤炎獸生在熔岩深處，一百年才能成年，活捉之後必須在半個時辰內取心，若是死得久了，血肉中的靈氣便會散去。」
聞汐又指了指旁邊那盅漆黑的湯。
「那是九首蛇的骨髓，裡面放了血蠶卵，可以滋養經脈。」
「這是剛送進宮的寒潭蛟肉，可以補充靈力，你方才被抽空了丹田，正適合吃這些。」
聞汐難得耐心地解釋了半天。
陸拾青終於明白，這一整桌看起來稀奇古怪的血肉，在魔域中恐怕都是難得的好東西。
聞汐讓人把這些送來，也是真的覺得對他有好處。
陸拾青心中微微一軟。
可他看了一眼碗裡仍在跳動的心臟，實在沒辦法說服自己張嘴。
聞汐已經拿起一片蛟肉送入口中。
薄薄的生肉還帶著血絲，他卻吃得極為自然，尖銳犬齒從唇間一閃而過，輕易咬斷肉片中尚未剔除的筋絡。
濃郁靈氣順著血肉散開。
聞汐微微眯了下眼，顯然很喜歡這種味道。
他吃了幾口，才發現陸拾青依舊坐著沒動。
「怎麼了？」
陸拾青扯了扯嘴角：「我還不餓。」
聞汐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陸拾青剛剛被陣法抽空了靈力，臉色慘白，腳步虛浮，連站都站不穩，怎麼可能不餓？
這人分明是在撒謊。
他特意讓人送來魔域中最珍貴的靈獸血肉，平日裡就算是幾位護法都未必能夠吃到。
陸拾青居然還敢嫌棄。
聞汐頓時冷下臉：「愛吃不吃。」
陸拾青愣了下，又低頭看向碗中那顆心臟。
這是聞汐特意讓人給他準備的。
即便模樣再怎麼難以入口，那份心意卻是真的。
陸拾青握緊筷子，終於從心臟邊緣夾下一小塊。
他屏住呼吸，將那塊血肉送入口中。
一股濃重血腥氣頃刻間在口中炸開。
陸拾青險些當場吐出來。
他勉強忍住了。
聞汐看見陸拾青把那塊肉咽下去，眉眼間的冷意稍稍散開。
「味道如何？」
陸拾青沉默了一瞬。
聞汐正盯著他，漂亮眼眸里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期待，似乎很想從他口中聽見讚賞。
陸拾青實在說不出好吃。
可他說不出難吃。
最後只含糊道：「靈氣很濃。」
聞汐眉梢微微揚了一下，顯然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他將那盅九首蛇骨髓推到陸拾青面前。
「再喝一些。」
陸拾青看著湯中緩慢扭動的紅絲，臉色僵了僵。
聞汐已經端起自己的杯子，神情自然地喝了一口鮮紅獸血。
陸拾青不願再惹他不高興，只能拿起湯匙。
他閉了閉眼，低頭喝了一口。
胃裡立刻翻湧起來。
陸拾青將手抵在唇邊，強行壓住乾嘔的衝動。
聞汐疑惑：「不舒服？」
「沒有。」
陸拾青放下手，努力露出一個和平常沒有區別的笑。
「只是喝得有些急。」
聞汐見他終於肯吃，心情明顯好了起來。
他自己吃東西時並不講究，喜歡什麼便直接取什麼，有時咬到筋骨，唇間還會露出一點尖尖的犬齒。
陸拾青坐在旁邊看了片刻。
如果忽略桌上這些血淋淋的食物，聞汐吃東西的樣子其實很好看。
只是其中偶爾夾雜著一點屬於妖物的習性。
兩人吃到一半，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遲疑的腳步聲。
一名侍從在門口跪下。
「尊上。」
聞汐頭也不抬：「什麼事？」
侍從聲音微微發顫。
「右使已死，幾位護法也……也都沒了，今日積壓的事務無人處置，各殿管事都在外面等候。」
聞汐夾肉的動作頓了一下。
封決死了，魔宮中的事務竟一時找不出能夠接手的人，只能由他親自處理。
聞汐眼底閃過明顯的不耐，卻還是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陸拾青下意識抬頭：「要很久嗎？」
聞汐腳步微頓，見陸拾青一眨不眨盯著自己，心底那點煩躁忽然散了些。
「不知道。」
他頓了頓，又道：「你留在這裡，多吃一些。」
說完轉身向外走去。
陸拾青端坐在桌邊，聽著聞汐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直到徹底聽不見了，他才猛地捂住嘴。
胃裡那股被強行壓下去的翻湧終於再也忍不住。
陸拾青倉促站起身，甚至來不及尋找盛水的器皿，便快步沖向屏風後的偏室。
他剛剛推開門，便扶著牆彎下腰。
「嘔——」
方才吃進去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
陸拾青扶著牆緩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手，用靈力將那些東西清理乾淨。
等偏室恢復原本的整潔，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不能讓聞汐知道。
聞汐難得特意替他準備了東西，若是知道他轉頭便全部吐了，只怕又要生氣。
陸拾青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重新回到外殿。
魔宮現在很亂，他不敢隨意走動，只能留在殿內等聞汐回來。
幽藍燈火靜靜燃燒。
偌大的寢殿裡沒有半點人聲，安靜得讓人心慌。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傳來腳步聲。
陸拾青立即睜開眼，站起身朝外看去。
聞汐從殿門外走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幾分倦意，原本整齊的衣袖沾了些暗色血跡。
陸拾青臉色一變，快步迎上去。
「你受傷了？」
「小傷。」聞汐語氣淡淡，「不礙事。」
「怎麼弄的？」
「幾個不長眼的東西鬧了些亂子。」
聞汐顯然不想多說，抬步便要從他身側走過去。
陸拾青目光仍落在他肩側。
「真的沒事？」
聞汐停下，側眸看他。
「你很希望我有事？」
「我只是擔心你。」
聞汐看了他一眼，唇角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
最後什麼也沒說，徑直往內殿走。
陸拾青立刻跟了上去。
寒池位於內殿深處。
池水清冽幽深，表面常年籠罩著一層薄霧。
聞汐走到池邊，隨手褪去沾血的外袍，踏入水中。
冰涼池水漫過腳踝與膝彎，他閉上眼，靠在池壁上，眉眼間顯露出幾分罕見的疲憊。
陸拾青站在池邊看了一會兒。
「我幫你洗吧。」
「不用。」
「你今日處理了那麼久的事情，應該很累。」
寒池裡安靜片刻。
聞汐確實有些累。
他不喜歡處理魔宮中的瑣事，偏偏封決一死，所有事情便一股腦地堆到了他面前，直到現在，耳邊仿佛還殘留著各殿管事爭執不休的聲音。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再次拒絕，只閉著眼靠在池邊，一副懶得理會的模樣。
陸拾青等了片刻。
見他沒有趕人，眼睛微微一亮，立即褪去外袍，走入池中。
水中的寒意瞬間漫過身體。
陸拾青被凍得輕輕吸了一口氣。
聞汐聽見動靜，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嫌棄他連這點冷都受不住。
陸拾青耳根微紅，若無其事地走到他身後。
聞汐的長髮垂落在水中，墨一般散開。
陸拾青小心地將長發攏起，用玉簪松松固定在腦後，露出一截修長後頸與光潔肩背。
那片肌膚在寒池的水霧間顯得近乎透明。
肩胛骨隨著呼吸輕輕起伏，腰線沒入水下，只留下清瘦而漂亮的輪廓。
陸拾青拿起一旁的軟巾，在池水中浸濕，替聞汐一點點擦去肩側殘留的血跡。
那裡的傷口很淺，已經自行癒合了大半。
陸拾青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軟巾順著肩線緩慢滑過，又沿著背脊向下，內殿中只剩下細微的池水聲。
聞汐的眼睫漸漸垂下，生出了幾分困意。
他等了一會兒，身後的動作依舊慢吞吞的。
「還沒洗完？」
「快了。」
又過了一會兒，陸拾青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乾脆停在了他的肩頭。
聞汐失去耐心，偏過臉問：「還要多久？」
身後沒有回應。
「怎麼不說話？」
陸拾青沉默片刻，低聲道：「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你。」
話一出口，陸拾青自己先愣住了。
聞汐也安靜下來。
寒池裡的水霧緩慢流動，像是一層輕紗，將兩人籠罩其中。
陸拾青低頭看著聞汐的肩背，耳根一點點紅透，卻沒有將那句話收回去。
「你不在的時候，我一直在等你。」
聞汐眼睫微微一動。
他向來不擅長應對這樣的直白。
偏偏陸拾青總是如此。
歡喜便靠近，擔心便追問，想念也會認認真真地說出口。
陸拾青望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尖，放下軟巾，慢慢靠近。
聞汐能感覺到陸拾青的氣息落在頸後，溫熱得與寒池格格不入。
下一刻，陸拾青低下頭，在他光潔的肩頭落下一個吻。
聞汐身體微微一僵。
緊接著，陸拾青的唇又沿著肩線落下，溫熱觸感一點點驅散了肌膚上的寒意。
聞汐抬手撐住池壁。
「不是說替我洗？」
他的聲音仍舊冷淡，尾音卻比平日低啞了一些。
陸拾青從身後環住他的腰，將下頜輕輕抵在他肩側。
「已經洗乾淨了。」
「那還不鬆手？」
陸拾青非但沒有鬆開，反而抱得更緊了些。
「再抱一會兒。」
聞汐輕哼一聲，似乎覺得他得寸進尺，卻也沒有真正掙開。
兩人的身影映在池水中，被一圈圈漣漪打碎，又重新交疊在一起。
陸拾青低頭吻了吻聞汐的耳後。
聞汐呼吸微亂，偏過臉想說什麼，尚未出口的話卻被陸拾青吻住。
池水輕輕搖晃起來。
幽藍燈火映在水面上，隨著漣漪碎成無數細小光點。
許久之後，殿內才重新恢復安靜。
陸拾青將聞汐從寒池中抱出來，運轉所剩不多的靈力，烘乾兩人身上的水汽。
聞汐大約是真的累了，軟綿綿靠在他懷中，安靜的沒有任何攻擊性。
陸拾青低頭看了他一眼。
很難將懷裡這個人，與那個揮手便取走數百人性命的魔尊聯繫在一起。
可他們分明就是同一個人。
陸拾青心中剛剛浮現的柔軟，忽然又摻進一絲難言的沉重。
他將聞汐輕輕放到床榻上，拉過錦被蓋在對方身上。
聞汐已經困得厲害，才剛沾到枕頭，眼睫便重新垂了下去。
陸拾青卻站在床邊沒有動。
聞汐等了片刻，又不耐煩地睜開眼：「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
陸拾青猶豫了一下。
「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都已經跟到這裡了，還要多此一問。
聞汐懶懶道：「隨你。」
陸拾青掀開錦被躺到他身邊，剛剛躺穩，便試探著伸出手，將人攬進懷裡。
聞汐在陸拾青胸前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很快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