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汐對處理魔宮事務毫無興趣。
可他若是繼續放任不管,魔宮遲早會徹底亂成一團。
於是這幾日,他幾乎從早到晚都待在外面,連寢殿也很少回來。
陸拾青大多數時候只能獨自留在殿中。
起初,他還覺得新鮮。
畢竟這裡是魔尊的寢殿,隨便一樣擺設放到外面,恐怕都價值不菲。
可新鮮感只維持了不到兩日,陸拾青便漸漸坐不住了。
偌大的寢殿冷冷清清,除了幾件簡單陳設,便只剩下數扇緊閉的殿門。
聞汐不在時,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陸拾青在軟榻上坐了一會兒,又起身繞著殿內走了兩圈,最後還是朝殿門口走去。
門外守著兩名黑甲魔修。
看見他出來,其中一人立即抬起眼,按在腰間刀柄上的手收緊。
「何事?」
「我想出去走走。」
「沒有尊上命令,不能離開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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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在附近看看,不會走遠。」陸拾青道,「一直悶在殿裡,實在有些無聊。」
「尊上沒有下令。」
對方重複了一遍,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陸拾青嘆了口氣。
以他如今的修為,硬闖自然不可能,何況聞汐既然特意留下人看守,便說明不允許他隨意離開。
他只好轉身回到殿內。
沒過多久,殿外傳來腳步聲。
陸拾青以為是聞汐回來了,眼神剛亮起來,便看見一名侍從端著托盤走入殿中。
「尊上吩咐,給你送飯。」
侍從將托盤放到長桌上,掀開上面的玉蓋。
濃重的腥氣頃刻間散開。
陸拾青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
依舊是那些他無論如何也吃不慣的東西。
陸拾青勉強維持著面上的平靜,問道:「有沒有米飯之類的?」
侍從怔了一下:「米飯?」
「對。」陸拾青點頭,「靈米,或者普通飯菜都可以,只要不是這些……」
他頓了一下,實在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形容,只能含蓄地看向桌面。
侍從的神色慢慢變得古怪起來。
「這些都是尊上特意吩咐人準備的。」
「我知道。」陸拾青連忙道,「可我確實吃不慣,有沒有靈果,或者其他清淡些的菜?」
侍從看了他片刻,忽然輕嗤一聲。
「你不過是尊上養的寵物,要求倒是不少。」
陸拾青微微一愣:「寵物?」
侍從將玉蓋重新扣回托盤,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
「尊上願意給你吃什麼,你便吃什麼,別以為住進了寢殿,就真把自己當成了什麼人物。」
在他們眼裡,陸拾青不過是一個突然出現在尊上身邊的人,修為不高,身份不明,也看不出有什麼特殊之處。
尊上將他帶回寢殿,或許只是覺得一時新鮮,等哪天厭倦了,自然會將他丟出去。
「東西放在這裡,吃不吃隨你。」
侍從說完,轉身便走。
陸拾青獨自坐在桌邊,看著那幾盤血淋淋的靈食,半點胃口也沒有。
寵物……
他盯著那扇重新合上的殿門看了片刻,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聞汐從未這樣說過他。
不僅沒有限制他的衣食,也沒有在他面前表現出半分輕慢,甚至還會因為擔心他靈力耗盡,特意吩咐人準備這些珍貴的靈獸血肉。
可在其他人眼中,他大概只是聞汐一時興起養在身邊的玩意兒。
陸拾青垂下眼,最終還是抬手將桌上的靈食收進儲物袋。
聞汐特意讓人準備的東西,他不能直接丟掉。
可要他繼續吃,他也實在做不到。
……
傍晚時分,聞汐終於回來了。
陸拾青立即起身迎了過去。
「你回來了。」
聞汐應了一聲,抬手揉了揉眉心。
陸拾青看著他,原本想說食物的事,話到嘴邊,卻先變成了另一句。
「今日魔宮怎麼樣?事情都處理好了嗎?」
聞汐沒有回答。
他走到軟榻邊坐下,整個人向後一靠,像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過了片刻,他偏過頭,輕輕打了個哈欠。
眼尾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神情也顯得懶洋洋的。
「累了。」
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委屈。
陸拾青看著他這副模樣,頓時什麼都顧不上了。
「我給你洗澡?」
聞汐睜開眼看他。
那目光依舊冷淡,卻沒有拒絕。
陸拾青便當他答應了。
他走過去,俯身將人從榻上抱起來。
聞汐原本還想說些什麼,可這幾日實在累得厲害,連掙扎都懶得掙扎,只在陸拾青懷裡調整了一下姿勢,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著。
陸拾青抱著他走向寒池。
洗完之後,又將人抱回內殿。
聞汐從頭到尾都沒有再開口,長發披散在陸拾青臂彎里,幾縷髮絲蹭過他的手背,帶來微涼的觸感。
陸拾青一下一下撫摸著他的頭髮。
聞汐閉著眼,像是快要睡著了。
「聞汐。」陸拾青低聲叫他。
「嗯?」
「明天你能不能帶我出去?」
聞汐連眼睛都沒有睜開:「出去做什麼?」
「我一個人在殿裡很無聊。」
「寢殿裡有那麼多東西,不能自己找點事做?」
「可我不想一直待在這裡。」
陸拾青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我想看看魔宮。」
聞汐沉默了片刻。
他本想直接拒絕,可睜開眼看見陸拾青一眨不眨望著自己,拒絕的話便在舌尖轉了一圈,遲遲沒有說出口。
「那你明日隨我出去。」
陸拾青頓時高興起來,低頭親了親他的臉頰。
聞汐偏頭躲了一下,沒能完全避開,便索性不再動了,只是耳尖悄悄染上了一點薄紅。
……
第二日一早,聞汐便帶著陸拾青出了門。
一路上不斷有人向聞汐行禮,也有人遠遠避開,連抬頭看一眼都不敢。
陸拾青走在旁邊,明顯感覺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好奇,揣測,畏懼,還有隱約的輕蔑。
他下意識朝聞汐靠近了一些。
聞汐察覺到他的動作,腳步微不可察地放慢了半分。
兩人很快來到一座偏殿。
殿門剛剛打開,裡面便傳出幾道爭執聲。
「那批血玉礦本就是我們東殿先發現的,憑什麼分給他們?」
「發現歸發現,真正派人採掘的是西殿。若沒有我們的人,你們連礦脈的位置都找不到!」
「少拿這些話糊弄人,誰不知道你們西殿——」
爭吵聲在看見聞汐的瞬間戛然而止。
殿中十幾人同時跪了下來。
「拜見尊上。」
聞汐走到主位坐下,單手撐著額角。
「繼續。」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再開口。
聞汐抬起眼,神色漸漸顯出不耐。
「不是吵得很熱鬧嗎?繼續吵。」
殿內依舊一片死寂。
聞汐等了片刻,終於失去耐心。
「說。」
跪在最前面的兩名管事身形一顫,其中一人硬著頭皮將事情解釋了一遍。
無非是東殿發現礦脈,西殿負責開採,兩邊都認為自己的功勞更大,誰也不肯退讓。
聞汐聽完,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既然分不清,那便不用分了。」
兩人同時抬頭。
「尊上?」
聞汐抬手一揮。
殿中驟然掠過一道黑芒。
方才還在爭執的兩名管事,身體同時僵住。
下一刻,他們的頭顱從肩上滾落下來,鮮血噴涌而出,灑滿了面前的石階。
殿中眾人臉色慘白,紛紛將頭壓得更低。
聞汐收回手,語氣平淡。
「血玉礦全部封存,等本尊有空再處理。」
「是。」
陸拾青站在一旁,整個人都呆住了。
聞汐卻像是只隨手處理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繼續讓人將其他事務一件件報上來。
有人私吞靈材,有人擅自占據修煉地,有人因爭奪一件法器在宮中動手,還有兩名護法為了爭奪一處礦脈打得兩敗俱傷。
聞汐處理得極快。
私吞靈材者,殺。
擅自占據修煉地者,廢去修為,逐出魔宮。
為了法器動手者,法器留下,兩人各斷一臂。
至於那兩名護法,聞汐只說了一句「既然都覺得自己有理,那便打到沒有力氣再爭為止」,便命人將他們拖到殿外繼續廝殺。
陸拾青聽得心驚肉跳。
聞汐幾乎沒有耐心聽完任何人的話。
所有事情到了他這裡,都被以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解決。
有人求饒,他不聽。
有人解釋,他不聽。
有人試圖證明自己並沒有錯,他也不聽。
只要事情讓他覺得麻煩,他便會直接將製造麻煩的人處理掉。
陸拾青終於明白,為何魔宮上下會如此畏懼他。
這是一個真正的暴君。
他坐在高處,冷眼看著所有人在自己腳下掙扎,既不在意他們是否無辜,也不在意他們是否還有別的苦衷。
只要他們擋了他的路,便可以被輕易抹去。
陸拾青忽然想起從前。
那時他還不知道聞汐的身份,聞汐也沒有修為,於是看起來毫無攻擊性。
就算偶爾說些刺人的話,陸拾青也只當他是在鬧脾氣。
可現在看來,並不是那樣。
聞汐不是沒有攻擊性,只是那時的他失去了修為,暫時沒有能力將那些鋒利徹底展露出來。
從始至終,聞汐都是這個樣子。
是他自己只看見了想看的部分。
接下來的事務仍舊一件比一件荒唐。
一名年輕魔修因為私自離宮,被巡守弟子帶到殿中。
他跪在地上,慌忙解釋自己只是收到家中急信,母親重病,才不得不離開片刻。
「尊上,屬下絕無背叛之意,求尊上明察。」
聞汐正在翻看一卷玉簡,連眼皮都沒有抬。
「擅自離宮,按宮規處置。」
「尊上,屬下真的沒有——」
黑色靈光驟然穿透他的胸口。
聞汐隨手將玉簡放到一旁。
「下一個。」
負責記錄的侍從連忙應聲。
那名魔修的屍體被拖了出去,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陸拾青望著那道血痕,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聞汐。」
聞汐抬起眼:「怎麼?」
陸拾青看了看殿門外,又看向他:「你剛才……」
聞汐的神情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本就已經被這些堆積如山的事務磨去了大半耐心,此刻聽見陸拾青這樣欲言又止,心底那股壓抑的煩躁頃刻間被點燃。
「你又覺得我錯了?」
陸拾青一怔。
聞汐坐直身體,眼神冷得刺人。
「又要因為別人來指責我?」
「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麼?」
聞汐盯著他,語氣越來越冷。
「覺得那個人罪不至死?覺得我明明可以問清楚,再決定要不要殺他?」
陸拾青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即回答。
聞汐的眼神更冷了幾分。
「怎麼不說話?你不是一向很有道理嗎?」
陸拾青臉色微微發白。
他看著聞汐,腦海中卻忽然浮現出對方在幻境裡哭泣的模樣。
那雙漂亮的眼睛被淚水浸得通紅,連聲音都在顫抖。
他不想再看見那樣的聞汐。
更不想因為自己的話,再一次將他逼到失控的邊緣。
陸拾青的手指緩緩攥緊。
聞汐等了片刻,見他始終不說話,眼底的怒意更深。
「怎麼,你還是覺得我有錯?」
「沒有。」
陸拾青閉了閉眼。
那些原本想說的話,被他一點點咽了回去。
最後,他搖了搖頭。
「是我錯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
聞汐看著他,眉心微微蹙起。
這句話聽起來太過順從,反倒讓他心裡生出一股說不出的不快。
「你錯在哪裡?」
陸拾青垂著眼,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哪裡。
是不該質疑聞汐,還是不該在看見那名魔修死去時生出不忍?又或者,只是因為聞汐不喜歡聽見這些話,所以他便不該再說?
可無論是哪一種,他都不想再和聞汐爭吵。
陸拾青沉默片刻,道:「我不該在你處理事務的時候,讓你更煩。」
聞汐冷聲道:「既然知道自己錯了,便閉嘴。」
「好。」
陸拾青答得很快,甚至還努力彎了彎眼睛。
那點笑意落在聞汐眼裡,卻顯得格外勉強。
聞汐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硌了一下,煩躁感非但沒有消退,反而變得更加明顯。
他忽然覺得,今日帶陸拾青出來,或許本就是個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