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的心口驟然一軟。
他俯下身,一隻手穿過聞汐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背,小心翼翼地將人從藤椅上抱了起來。
聞汐的身體靠進他懷中。
熟悉的氣息拂過鼻尖,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抬手環住陸拾青的脖頸,將臉埋進了他的頸側。
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藥草香。
聞汐的呼吸落在皮膚上,溫熱而輕緩。
陸拾青抱著他,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
懷裡的人似乎還沒有完全醒來,額頭抵著他的肩窩,唇瓣輕輕動了幾下。
過了好一會兒,才含含糊糊地開口。
「陸拾青……」
「嗯?」
陸拾青垂下眼,聲音也跟著放得很輕。
聞汐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在夢裡尋找著什麼。
「我已經在魔宮種了花……」
陸拾青的腳步驀地一頓。
聞汐卻沒有察覺,仍舊閉著眼,斷斷續續地說著。
「雖然一開始……不太順利……」
「魔氣太重,死了好多株……」
聞汐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對那些花草最初的脆弱頗為不滿。
「後來我換了靈土,又布了聚陽陣,還讓人從極北之地找來能適應魔氣的花種……」
「現在已經種活了。」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里竟帶上了幾分難以掩飾的得意。
「這點小事,難不倒我。」
陸拾青抱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他從未想過,聞汐居然真的會在魔宮裡種花。
明明都已經將他趕走了。
可那個從來只在意修煉與權力的人,卻真的站在被魔氣侵蝕的土地上,一次次嘗試著讓花種發芽。
以聞汐的性子,應該很快便會失去耐心。
可他沒有放棄。
他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重新嘗試,直到那些脆弱的花終於在魔氣中活了下來。
陸拾青垂下眼,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聞汐繼續說著自己的花。
「後來花開了。」
「有白色的,紫色的,還有一種紅色的……很像你以前摘給我的那一朵。」
陸拾青的喉嚨微微發緊。
聞汐沉默了片刻,原本帶著得意的語氣一點點變得委屈。
「可是……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清。
陸拾青的呼吸驟然一滯。
聞汐仍舊閉著眼,像是在半夢半醒間,終於說出了藏在心底許久的話。
「我都種好花了……」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攥住了陸拾青頸後的衣料。
「你為什麼不來……」
風從院外吹來,捲起樹梢最後幾片將落未落的葉子。
陸拾青站在暮色里,抱著懷中熟睡的人,忽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聞汐的手臂還環在他頸後,臉頰貼著他的頸側,似乎只是在睏倦之中無意識地說著夢話。
可那一句句委屈,卻像是穿過漫長歲月,毫無徵兆的落在了陸拾青心上。
陸拾青在原地站了許久。
直到夜色徹底漫過院牆,懷中的人終於不再喃喃自語,他才像是從那幾句夢話中回過神來。
他收緊手臂,抱著聞汐走進屋內。
走到床邊時,陸拾青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將聞汐放了上去。
聞汐似乎察覺到身下的觸感發生了變化,眉心輕輕蹙了一下,卻沒有醒來。
陸拾青替他掖好被角,正準備起身,目光卻忽然停在了他的臉上。
月光穿過窗欞,落在聞汐漂亮的眼尾。
不知何時,那裡已經凝出了一點晶瑩的淚珠。
陸拾青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立刻俯下身,指腹輕輕擦過聞汐的眼角,將那點濕潤拭去。
望著聞汐沉睡的面容,陸拾青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開口:「其實,我去過魔域。」
「只是結界破開以後,裡面實在太亂了。」
「到處都是從封印中逃出來的妖物,還有趁亂爭奪地盤的魔修,原本的道路也被魔氣沖毀,許多地方都和從前不一樣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對著熟睡的人訴說一段遲到了許多年的往事。
「那時候,我的修為太低了。」
陸拾青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
「連自保都很勉強,更不要說在那樣的地方自由出入。」
他停了停,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而且……我以為你不想見我。」
陸拾青重新望向聞汐,眼底浮出一絲壓抑不住的苦澀。
分別時發生的一切,他從來沒有忘記。
聞汐讓他滾。
說討厭他。
那些話像一根根細小的刺,深深扎進了記憶里,哪怕過去多年,也始終沒有真正消失。
陸拾青無法裝作什麼都沒有聽見,更不敢假裝那些話從未發生過。
「你說討厭我,說早就該殺了我,還讓我從你面前滾開。」
他努力扯了扯唇角,卻沒能真正笑出來。
「我那時候想,你大概是真的不願意見我了。」
所以即使一次次想起聞汐,他也始終不敢真正走到對方面前。
他怕自己千辛萬苦進入魔宮,最後等來的,仍舊是那雙冷漠的眼睛。
更怕聞汐早已經不再需要他。
聞汐是魔尊。
只要他願意,身邊從來不會缺少陪伴的人。
「我總想著,等我的修為再高一點。」
「等我能夠保護自己,等我不會再拖累你,我就去見你。」
可修煉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金丹之後是元嬰,元嬰之上還有化神、煉虛。
他變得越來越強,卻始終覺得自己還不夠強。
每當真正想要動身,分別時的場景便會重新浮現在眼前。
聞汐冷漠的神情,泛紅的眼尾,還有那句讓他滾的話。
於是這一等,便是許多年。
「我該早點去找你的。」
陸拾青輕聲說道。
如果他早一些找到聞汐,是不是就能看見魔宮裡已經種活的花?
是不是也能更早知道,那個從來不肯低頭的人,其實一直都在等他?
可這些問題,已經沒有答案了。
錯過的那些年月,也不會因為一句後悔便重新回來。
屋外的風掠過窗紙,發出細微的聲響。
聞汐仍舊安靜地睡著。
陸拾青緩緩抬手,將散落在聞汐臉側的長髮撥到耳後。
他的指尖在聞汐耳側停留了片刻,最終還是慢慢收回。
「我不是沒有找過你。」
「也不是不想去。」
陸拾青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夜色里。
「我只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