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汐的傷勢終於有了些許好轉。
在榻上躺了這麼多日,他實在不願繼續悶在屋裡,便試著下床走動。
門扉被推開的剎那,柔和的日光傾瀉而入。
聞汐下意識眯了眯眼,站在門口適應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院子並不大,四周圍著一圈不高的木籬笆,籬笆外是連綿的青山,山腳下有一條清澈的小溪,溪水緩緩流淌,偶爾映出碎金般的日光。
院中鋪著平整的青石路,路旁種了幾株果樹,枝頭已經結出青色的小果,靠近牆角的位置,則開著一片顏色各異的花,紅的、白的、紫的,錯落著鋪在牆根下。
屋檐下還掛著幾串曬乾的藥草,清淡的草木香隨風散開,與泥土和花香交織在一起,安靜而溫和。
聞汐站在門口看了許久。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陸拾青曾在花海邊說過的話。
那時陸拾青說,想找一處安靜的地方,蓋一間屬於他們的房子。
院子裡要種滿花,天氣好的時候便坐在外面曬太陽,夜裡還可以一起看星星。
當時他只覺得那是陸拾青一時興起的妄想。
安靜的地方有什麼好?
沒有充足的靈氣,沒有強大的陣法,也沒有隨時可以調動的資源。
普通人守著一座院子,日復一日地重複著相同的生活,在他看來未免太過無趣。
可如今真正站在這裡,聞汐卻發現,自己竟沒有想像中的厭惡。
甚至覺得……很安靜。
安靜得讓人心裡生出一種陌生的鬆弛感。
仿佛只要留在這裡,便不必時刻提防暗處的殺機,也不必揣測每一個靠近自己的人究竟懷著什麼目的。
「你怎麼自己下床了?」
陸拾青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聞汐抬眸看去,便見陸拾青端著一隻托盤,從廚房的方向走了出來。
他將托盤放到院中的石桌上,快步走到聞汐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
「有沒有牽扯到傷口?胸口疼不疼?」
話音未落,陸拾青已經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聞汐垂眼看了一下搭在自己腕側的手,沒有掙開。
「只是出來看看。」
「那也該叫我一聲。」
陸拾青皺著眉,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贊同。
「你的傷還沒好,萬一站不穩摔倒了怎麼辦?」
陸拾青扶著他在石桌旁坐下,又將托盤裡的粥碗推到他面前。
「我剛做好,溫度正好,先吃一點。」
聞汐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靈米的清香在口中散開,溫熱的粥順著喉嚨落下,給空蕩的胃裡添了些暖意。
他安靜地喝了幾口,忽然抬眼看向對面的人。
「你一直住在這裡?」
「我常年在外歷練,偶爾會在這兒住幾日。」陸拾青答道。
聞汐沒有繼續追問,垂下眼,將碗中的粥一點點喝完。
院外偶爾有風吹過,帶來青山與溪水的氣息。
吃完飯後,陸拾青收拾好碗筷,又替聞汐仔細檢查了一遍傷勢。
確認沒有牽動傷口,他才從屋裡取出一張鋪著軟墊的藤椅,放到樹蔭與陽光交界的地方。
「躺一會兒吧。」
聞汐看了看那張藤椅,走過去躺了下來。
陽光透過枝葉落在身上,明亮卻並不刺眼。
陸拾青替他拉了一條薄毯蓋在腰間,又取來軟枕,墊到他頸後。
聞汐閉上眼。
「這樣可以了嗎?」
「嗯。」
陸拾青站在旁邊看了片刻,確認他沒有任何不適,這才轉身搬來一張小凳,在不遠處坐下。
藥爐被放在他腳邊。
他蹲在爐火旁,點燃火焰,將已經配好的藥材一一放了進去。很快,苦澀的藥香便在院子裡瀰漫開來。
聞汐原本只是想閉目休息片刻。
不知不覺間,意識卻逐漸沉了下去。
他聽見爐火燃燒時發出的細微聲響,聽見陸拾青偶爾撥動藥材的動靜,也聽見風穿過院牆,在花枝間緩慢流淌。
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安靜得讓人逐漸放鬆。
聞汐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樣沉了。
近些年來,他幾乎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安眠。
修煉時要防備心魔,閉關時要提防旁人暗算,即便偶爾躺下,也總會在一絲風吹草動中驟然驚醒。
可在這裡,他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陸拾青守在藥爐旁,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
聞汐躺在藤椅上,烏黑的長髮散落在椅邊,幾縷髮絲被風吹到臉側,輕輕拂過蒼白的肌膚。
他眉心沒有像往常那樣緊緊蹙著,眼尾的冷意也淡去了幾分,整個人顯得難得柔和。
陸拾青看著看著,唇角便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太陽逐漸向西邊沉去,風裡多了一絲涼意。
陸拾青將藥爐從火上移開,倒出煎好的藥汁,又把藥碗放到一旁晾著。
他回過頭,看向藤椅上的聞汐。
聞汐仍舊沒有醒。
他的半邊臉隱在逐漸暗下來的光影中,眼睫落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呼吸平緩而安靜。
陸拾青猶豫片刻,走到他面前。
「聞汐。」
他輕聲叫了一句。
藤椅上的人沒有反應。
陸拾青便俯下身,準備再叫一次。
可就在他靠近的那一刻,聞汐忽然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尚未完全清醒,裡面還蒙著一層朦朧的睡意。
他看著面前的陸拾青,似乎一時沒有分辨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只是憑著本能抬起了雙臂。
動作很慢,卻自然得仿佛曾經做過無數次。
陸拾青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幾日,聞汐對他始終不冷不熱。
他端來的藥,聞汐會喝。
他替聞汐換藥,聞汐也不會拒絕。
他們之間不算疏遠,卻也絕不親密。
所以此刻看見那雙朝自己伸來的手,陸拾青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聞汐等了片刻,見他仍站在那裡不動,眉頭便慢慢皺了起來。
「抱我。」
他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時的沙啞,軟軟糯糯的,聽起來竟像是在撒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