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汐暫時在這裡住了下來。
他的傷勢比陸拾青最初判斷的還要嚴重。
胸口的劍傷雖然已經止血,斷裂的骨骼也被靈木一一固定,可殘留在體內的劍意始終沒有徹底消散,時不時便會牽動靈力,在經脈間橫衝直撞。
每當這個時候,聞汐便會疼得臉色發白。
他卻極少出聲。
大多數時候,他只是安靜地躺在軟榻上,閉目休息。
偶爾被疼醒,也不過是睜開眼,看一眼守在旁邊的陸拾青。
確認那人還在後,他便會重新閉上眼睛。
兩個人誰都沒有提起從前。
陸拾青沒有問他這些年過得怎麼樣,也沒有問他為什麼會去找謝沉舟,更沒有問他當初離開之後,有沒有想過自己。
聞汐同樣沒有問陸拾青這些年去了哪裡,修為為何提升得這樣快,又為什麼偏偏會在那片荒山中出現。
他們像是默契地避開了那些不能觸碰的地方,只將彼此之間的關係停留在最簡單的幾件事上。
吃藥,療傷,休息。
陸拾青每日按時熬藥。
藥苦得厲害,即使配上蜜漬靈果,也壓不住那股濃重的澀味。
聞汐卻從來不挑剔。
無論陸拾青端來什麼,他都會接過去,一口一口喝完。
他始終配合得過分,反倒讓陸拾青更加不自在。
陸拾青寧願聞汐像從前那樣挑剔一些,嫌藥太苦,嫌靈果太甜,嫌他動作太慢,甚至冷著臉將藥碗推開,也好過這樣安安靜靜地任他照料。
吃完藥後,陸拾青替聞汐將被角往上拉了拉。
手指剛觸碰到聞汐腰側,動作便忽然停住。
聞汐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去。
他身上的血跡早在昏迷時便被陸拾青清理乾淨,如今衣衫上沾滿了藥汁與汗水,布料緊貼著皮膚,皺痕凌亂,顯然很不舒服。
陸拾青沉默片刻,低聲道:「該擦身體了。」
聞汐沒有應聲。
陸拾青便起身去準備熱水。
這原本是這幾日裡最平常的一件事。
聞汐昏迷的時候,陸拾青已經替他擦過許多次身體。
那時他只想著清理血污,處理傷口,根本沒有心思顧及其他。
可現在,聞汐是清醒的。
甚至還這樣安靜地看著他。
陸拾青端著溫水回來時,耳根已經不自覺地泛起一層薄紅。
他將銅盆放到榻邊,擰乾帕子,伸手去解聞汐的衣帶。
指尖剛碰到衣襟,聞汐忽然開口:「我自己來。」
「你的手不能動,還是我來吧。」
陸拾青說得理所當然,手上的動作卻明顯有些僵硬。
聞汐盯著他看了片刻,最終沒有再堅持。
外袍很快被褪下,露出裡面纏滿白色繃帶的身體。
傷口經過幾日修養,已經沒有最初那般猙獰,可胸口與肩背處仍殘留著大片淤青,蒼白的肌膚上,交錯著深淺不一的傷痕,有些甚至一直延伸到鎖骨附近。
陸拾青只看了一眼,心口便猛地發緊。
他擰了帕子,從聞汐的手臂開始擦拭。
溫熱的水汽在兩人之間緩緩升起。
聞汐始終沒有動,任由那塊帕子擦過肩臂、手背與腰側。
他低垂著眼,目光落在陸拾青的指節上。
那雙手比記憶里更加修長有力,掌心也多了許多薄薄的繭。
聞汐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可當他看見陸拾青微微泛紅的耳根時,又覺得這個人似乎仍舊和從前一樣。
容易害羞,也容易將情緒直接寫在臉上。
陸拾青的動作越來越慢。
擦到胸口附近時,他整個人都變得僵硬起來。
他不敢抬頭,也不敢去看聞汐的神情,只專注地避開傷口,將沾在皮膚上的汗意一點點擦去。
動作規矩得近乎刻板。
可越是如此,他心裡那股異樣便越發明顯。
曾經,他們什麼親密的事都做過。
他熟悉聞汐身體的每一寸,熟悉對方在自己懷中顫抖時的模樣,也熟悉那雙冷淡眼眸中偶爾浮起的情緒。
可如今,只是替聞汐擦一次身體,他便不知該將目光落在哪裡。
陸拾青壓下心中的思緒,擦乾聞汐頸側最後一點水痕,伸手拿過旁邊的乾淨衣物。
他先替聞汐穿好裡衣,又將外袍披到肩上。衣襟合攏時,指尖不小心擦過聞汐的鎖骨,動作頓時停住。
聞汐垂眼看向那隻手。
陸拾青像是忽然回過神,迅速替他系好衣帶,隨後退開半步。
「好了。」
「嗯。」
聞汐靠在軟枕上,面容被晨光映得越發蒼白。
陸拾青端走水盆,將換下來的衣物收拾好,整個過程都沒有再看他。
聞汐望著他的背影,眸色沉靜。
他自然察覺得到陸拾青的拘謹。
過了片刻,聞汐忽然問:「你準備照顧我到什麼時候?」
陸拾青沒想到他會這麼問,動作一頓,沒有立即回答。
他當然知道,聞汐問的不是具體日期。
聞汐真正想知道的是,他究竟會留下多久,會不會等傷勢恢復之後便徹底離開,會不會像當年一樣,轉身走向自己的路。
陸拾青沉默了一會兒,答道:「等你傷好。」
聞汐問:「然後呢?」
他們是繼續各走各的路,還是……
後半句話沒有說出口,卻沉沉壓在安靜的屋子裡。
陸拾青聽出了其中的試探。
他抬起眼,看著聞汐蒼白的臉,許多答案涌到唇邊,最後卻只剩下一句平靜的話。
「你的傷還沒好,先不要想這些。」
聞汐的目光一點點冷了下去。
他沒有再問。
屋內重新恢復安靜。
過了一會兒,聞汐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閉上,再次睡了過去。
陸拾青坐在窗邊整理藥材,偶爾抬頭看一眼榻上的人。
聞汐睡得並不安穩,眉心始終微微蹙著,手指也不時收緊,像是在夢中仍舊防備著什麼。
陸拾青看了許久,最終還是起身走過去,替他將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
他的動作很輕。
聞汐沒有醒。
陸拾青的手停在半空,許久後才緩緩收回。
他想起曾經的聞汐。
想起那個人會在自己靠近時睜開眼,用冷淡的語氣問他又想做什麼。
想起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曾經有過毫不掩飾的占有與依賴。
可如今,那些東西似乎已經被漫長的歲月一點點磨平了。
陸拾青忽然明白,有些東西一旦被打碎,便再也無法恢復原狀。
時間產生的距離,並不會因為重新見面而消失。
他們之間曾經擁有過的親近,也不會因為彼此仍舊在意,就自然而然地回到原來的位置。
陸拾青緩緩垂下眼。
果然,他們已經很難回到從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