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汐醒來時,意識仍有些混沌。
他盯著頭頂陌生的屋頂看了許久,昏迷前的記憶才一點點浮上心頭。
濃重的霧氣,遍地的血跡,幾乎已經失去知覺的身體。
還有一道匆匆朝他奔來的身影。
陸拾青……
他怎麼會出現在那片荒山里?
又怎麼會偏偏在自己最狼狽的時候趕來?
聞汐眉心微蹙。
那或許只是昏迷前的一場幻覺。
「聞汐?」
耳邊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下一刻,陸拾青那張寫滿擔憂的臉便出現在視線中。
「你醒了?」
他俯身看著聞汐,眼神一如許多年前。
溫和,認真,還藏著不加掩飾的擔心。
聞汐怔怔地望著他,一時間竟忘了移開視線。
多年過去,陸拾青的模樣有了一些變化。
五官褪去了從前的青澀,眉宇間多出幾分沉靜,身上的氣息也比當年強大了太多。
陸拾青被他看得心口發緊,卻沒有催促,只放輕聲音問道:「能聽見我說話嗎?」
聞汐仍舊沒有回答。
陸拾青的手指在身側悄然收緊,片刻後才繼續問:「身體怎麼樣?胸口還疼不疼?有沒有頭暈,或者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聞汐這才回過神,嘗試著動了一下身體。
傷勢立刻被牽扯。
劇烈的疼痛從骨縫深處漫開,仿佛無數鋒利的冰刃同時刺入臟腑,幾乎要將他的身體徹底撕裂。
聞汐臉色發白,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
陸拾青立即察覺到他的變化,連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背。
「你傷得很重,先別動。」
聞汐順著他的力道重新躺了回去,身體僵硬地陷進柔軟的枕褥里。
陸拾青替他調整好姿勢,又將枕頭往後墊了墊,確認他呼吸順暢,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我去拿藥。」
說完,他轉身繞過屏風,走到屋內的桌案旁。
桌面上擺著幾隻白瓷藥瓶,旁邊是一隻冒著熱氣的藥爐,淡淡的苦澀藥香瀰漫在空氣中。
陸拾青端下藥爐上的藥碗,先以靈力試了試溫度,又取出一枚淺褐色的丹藥放入其中,仔細攪勻。
回到榻邊時,他的神色依舊緊繃。
「這是護脈的藥,我已經調過藥性,不會與你體內殘留的劍意相衝。」
他說著,舀起一勺藥液,送到聞汐唇邊,「有些苦,慢一點。」
聞汐垂眸看了一眼藥碗。
深色的藥液散發著濃重苦味,表面還浮著幾片沒有完全化開的藥葉。
他沉默片刻,終究沒有拒絕,張口將藥喝了下去。
苦澀的味道在舌根蔓延開來。
聞汐眉梢輕輕動了一下,卻仍舊一口接一口地喝著,全程安靜得近乎順從。
這份順從反而讓陸拾青更加不安。
仿佛眼前的人只是傷得太重,已經沒有力氣反抗。
一碗藥很快見了底。
陸拾青將藥碗放到一旁,又取出一枚蜜漬靈果,遞到聞汐唇邊。
「含一會兒,可以壓住苦味。」
聞汐看著那枚顏色鮮亮的靈果,沉默了片刻,還是張口吃了下去。
靈果入口即化,清甜的氣息很快驅散了殘留的藥味。
陸拾青收回手,指尖凝起一縷靈力,沿著聞汐的經脈緩慢探查。
聞汐任由他施為,神色沒有什麼變化。
直到那縷靈力經過胸口的傷處,他才輕輕抿了一下唇。
陸拾青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胸口的傷還沒有穩定,脊骨上的裂痕也經不起牽扯。」他低聲叮囑道,「這幾日不要動用靈力,若是覺得疼,就告訴我。」
聞汐淡淡應了一聲。
「嗯。」
這是他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
乖得有些過分。
乖到讓陸拾青不知該如何是好。
片刻後,陸拾青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動作停在半空,又很快收了回來。
「這裡是我暫住的地方。」他望著聞汐,聲音放得很輕,「周圍布下了隱匿陣和防禦陣,外面的人找不到這裡,附近也沒有什麼危險,你可以安心養傷。」
聞汐安靜地看著他。
屋內的暖光落在陸拾青臉側,將他眼底尚未褪去的疲憊照得格外清楚。
他本該問陸拾青為什麼會出現在那片荒山,又為什麼要救自己。
可最終,聞汐什麼都不想問。
他只是閉上眼,輕聲道:「知道了。」
陸拾青看著他,心口微微發沉。
他不知道聞汐是真的不在意,還是因為傷勢太重,所以不願多說。
陸拾青替他重新檢查了一遍傷勢,便將藥瓶收好,起身準備離開。
「你先睡一會兒。」
聞汐睜開眼,望著他的背影。
「你去哪?」
陸拾青微微一怔,回頭指了指不遠處的桌案。
「就在外面,你若是有事,叫我一聲便好。」
聞汐沒有再說話。
陸拾青便走到桌邊,將散落在桌上的藥材與陣盤逐一收拾好。
他刻意放輕了動作,屋裡很快只剩下藥材相互碰撞時的細響,以及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聞汐躺在榻上,閉著雙眼。
陸拾青就在不遠處。
那人的氣息太過熟悉,哪怕隔著一段距離,聞汐也依舊能夠清晰察覺到他的存在。
他聽見陸拾青翻動玉簡的聲音,聽見對方偶爾起身添藥,也聽見他以靈力檢查陣法時傳來的細微波動。
一切都安靜而有條理。
聞汐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竟在這樣的安靜里一點點鬆弛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陸拾青察覺到榻上的呼吸逐漸平穩,便回頭看了一眼。
聞汐已經睡著了。
烏黑的長髮散落在枕邊,蒼白的面容籠在暖光之中,眉間的冷意也因沉睡而淡去了幾分。
陸拾青望著他看了許久,確認他沒有再次陷入夢魘,這才放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