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光線昏暗,只有陣法邊緣浮動著極淡的微光,落在聞汐蒼白的側臉上。
他雙眸緊閉,烏黑長髮凌亂地鋪在軟榻間,唇上沒有多少血色,眼尾卻仍舊生得昳麗。
哪怕重傷昏迷,渾身都沾著血,也依舊讓人移不開眼。
陸拾青的指腹沿著聞汐的臉頰緩慢滑過。
這麼多年過去,他見過許多容貌出眾的人,也曾在各處秘境中遇到過驚才絕艷的修士,可沒有一個人能夠像聞汐這樣,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便能輕易牽動他的心神。
就在這時,洞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枯枝斷裂聲。
陸拾青眼神一凜,眼底原本浮動的溫柔頃刻間褪去。
他收回撫在聞汐臉側的手,起身朝洞口走去。
藤蔓之外,濃霧翻湧不休。
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期間還夾雜著法器划過枝葉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來的人不少。
陸拾青抬手結印,指尖靈光一閃,覆蓋在洞穴外的數重陣法隨之收緊。
原本便被藤蔓遮掩的洞口,徹底融入身後的山壁,連空氣中殘留的血腥氣,也在幻境之力的遮掩下悄然消散。
做完這些,陸拾青才退到結界之後,觀察外面的動靜。
很快,數道身影穿過重重林木,出現在霧氣瀰漫的山道上。
為首之人身穿天衍宗長老服,手中握著一柄染血長劍,身後跟著十幾名弟子。
眾人神色肅然,步履匆匆,顯然已經在附近搜尋了許久。
「分開找,不要放過任何地方。」
「那魔頭必然也受了重傷,絕對逃不了多遠。」
「若發現他的蹤跡,立即發出傳訊,切不可擅自行動。」
陸拾青心裡一沉。
謝沉舟在天衍宗地位極高,如今卻死在聞汐手中,天衍宗自然不可能善罷甘休。
這些人顯然是為了替謝沉舟報仇,循著交戰時殘留下來的魔氣,一路追到了這裡。
陸拾青很慶幸自己一聽到消息就迅速趕了過來,及時找到了聞汐。
若他再晚來片刻……
陸拾青閉了閉眼,不願再想下去。
洞外的修士很快分散開來。
兩名弟子朝這邊走近,其中一人手持銅鏡,不斷將靈光掃過四周山壁。
陸拾青屏住呼吸,掌心悄然凝聚起靈力。
幻境與隱匿陣法雖然足以瞞過尋常修士,可那名元嬰後期的長老距離這裡太近,若是對方察覺到陣法波動,難保不會出手試探。
腳步聲越來越近。
最前方的弟子已經停在洞口之外。
他將銅鏡舉起,對準被幻境覆蓋的山壁,鏡中浮現出一片潮濕的青苔,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異常。
那弟子檢查片刻,皺眉道:「這裡沒有。」
身後的人看了一眼,便轉身朝另一側走去。
「去前面的山谷看看。」
幾道身影陸續穿過林間。
那名元嬰長老落在最後。
他走到洞穴附近時,腳步忽然停了一下。
陸拾青神色微凝,體內靈力悄然流轉,已經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
遠處忽然傳來弟子的喊聲。
「長老,這邊發現血跡!」
那名長老神色一變,立即轉身趕了過去。
其餘修士也紛紛跟上,很快便消失在濃霧深處。
林間重新恢復寂靜,只剩下枝葉被風捲動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陸拾青仍站在洞口,耐心等了許久,直到再也感受不到那些人的氣息,才緩緩鬆開掌心。
那些人雖然已經離開,但此地顯然不能繼續停留。
陸拾青正準備轉身,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音。
「陸拾青……」
那聲音低啞而虛弱,輕得幾乎像是一聲錯覺。
陸拾青的身體驟然僵住。
下一刻,他猛地回過頭,快步朝軟榻走去。
「聞汐?」
他以為聞汐醒了。
可走近後才發現,聞汐依舊緊閉著雙眼。
他的臉色比先前更加蒼白,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烏黑的長睫不安地顫動著,原本稍稍舒展的眉心再次緊緊蹙起,垂在身側的手指也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仿佛陷入了一場怎麼也無法醒來的噩夢。
聞汐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唇瓣輕輕動了一下。
「陸拾青……」
聲音比方才更加含糊。
「別走……」
陸拾青整個人都怔在了原地。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從聞汐口中聽見挽留。
在他的記憶里,聞汐永遠高傲、冷淡,哪怕心裡再在意,也不肯在人前顯露半分軟弱。
可此刻,那個驕傲得不肯低頭的人,卻在昏迷之後一遍遍叫著他的名字。
陸拾青的心口猛地一顫。
酸澀與疼痛頃刻間漫了上來,幾乎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俯下身,小心避開聞汐胸口與背脊的傷,將人緩緩抱進懷裡。
聞汐的身體冰冷得厲害,隔著染血的衣衫,仍能感受到那股近乎刺骨的寒意。
陸拾青收攏手臂,用自己的體溫一點點暖著他的身體。
「我不走。」
也許是聽見了他的聲音,聞汐緊繃的身體終於有了些許鬆緩。
他仍舊沒有醒來,額頭卻本能地抵在陸拾青頸側,冰冷的臉頰貼著那一小片溫熱的肌膚,像是在無意識地汲取著熟悉的氣息。
陸拾青一下一下撫過他的長髮。
洞外的風聲再次響起,遠處隱約傳來靈力波動。
陸拾青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將聞汐重新放回軟榻,從儲物袋中取出幾枚丹藥,以及用來固定斷骨的靈木。
那些修士隨時都會折反,此地不宜久留。
他不敢進行太複雜的治療,只能先將幾處最嚴重的傷勢固定下來,又在聞汐心口布下一道護脈靈印。
陸拾青收起軟榻與陣盤,同時抹去洞中殘留的痕跡。
等一切收拾妥當,他才再次俯下身,一隻手穿過聞汐膝彎,另一隻手穩穩托住他的後背。
聞汐傷得太重。
陸拾青放慢動作,小心避開那些斷裂的骨骼。直到確認沒有牽扯到傷處,他才將人抱了起來。
懷中的人比記憶里更輕。
仿佛這些年過去,聞汐身上曾經的孤傲與鋒利都失去了重量,只剩下一副傷痕累累的軀殼。
聞汐似乎察覺到了晃動,眉心微微蹙起。
陸拾青立即低下頭,輕聲安撫:「別怕,是我。」
熟悉的聲音落下,聞汐很快又平靜下來。
陸拾青抱著他走向洞口。
藤蔓無聲地向兩側退開,露出外面霧氣瀰漫的山林。
他回頭看了一眼這處藏身之地,隨即抬手一拂,將結界與幻境留下的所有痕跡盡數抹去。
山壁恢復原狀。
洞中的氣息也徹底消散,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陸拾青將聞汐往懷裡攏緊了些許,幻境靈力如無聲的流水般漫開,將兩人的身影與氣息一同籠罩。
下一刻,林間霧氣輕輕一盪。
陸拾青抱著聞汐,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