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垂眼看著懷裡的人。
聞汐睡著後,眉眼間慣有的冷意便淡去了許多。
烏黑的長髮凌亂地散在枕間,幾縷髮絲落在臉側,遮住了微微泛紅的眼尾,蒼白的臉上還殘留著一層未褪的薄紅,唇瓣也比平日更加艷麗。
陸拾青看得心口發軟,忍不住抬起手,替他撥開臉側的長髮。
指腹穿過柔順的髮絲,又將其中一縷輕輕繞在指間。
陸拾青無聲地彎了彎唇,低下頭,將那縷長發貼到唇邊。
就在這時,懷中的人緩緩睜開了眼。
陸拾青立刻鬆開指間的髮絲,手掌順勢落到聞汐背上,輕輕撫過。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聞汐眨了下眼,似乎還沒有完全清醒。
片刻後,他才低聲道:「沒有。」
陸拾青看著他,顯然並不相信。
聞汐的傷勢還未痊癒,昨夜又實在算不上安分。
陸拾青抬起手,搭上他的手腕,仔細探查了一遍。
聞汐的脈象比之前平穩了許多,經過這些日子的休養,斷裂的骨骼正在緩慢癒合,經脈中的傷勢也有所好轉。
確認沒有新的損傷,陸拾青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確實沒事。」
聞汐冷冷道:「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陸拾青沒有回答,只低下頭,在他額角輕輕親了一下。
溫熱的觸感一閃而過。
聞汐原本還想說些什麼,話到了唇邊,卻忽然停住了。
陸拾青的吻從額角落到眉心,最後輕輕碰了碰他的唇。
「你再睡一會兒。」陸拾青低聲道,「我去給你熬藥。」
他說完便起身下床。
房門被輕輕推開,又很快合上。
聞汐躺在床上,望著頭頂垂落的帷幔,神情還有些恍惚。
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動作間,寬鬆的衣袖從腕間滑落,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臂。
聞汐的目光無意間落了過去。
手腕內側留著一個清晰的牙印。
齒痕周圍泛著一層淺淡的紅,在冷白的肌膚上顯得格外醒目。
聞汐的動作驀然停住。
他盯著那道牙印看了片刻,昨夜的些許畫面便不受控制地重新浮現在腦海中。
陸拾青扣著他的手腕,低下頭,在那片皮膚上咬了一口。
力道並不重。
可牙齒觸碰到肌膚的瞬間,他的手指還是不受控制地收緊了。
當時,陸拾青似乎還笑了一聲。
那個人平日裡看起來溫和無害,真正失去克制時,卻遠沒有表面上那樣老實。
聞汐垂下眼。
手腕上尚且如此,其他被衣物遮住的地方,大概還留著許多相似的痕跡。
他遲疑片刻,抬手碰了一下那個牙印。
指腹落在微微發熱的皮膚上。
並不疼。
只是被觸碰之後,仿佛連那點殘留的熱意也變得更加清晰。
聞汐的耳尖一點點紅了起來。
他迅速將衣袖拉下,遮住那道痕跡,隨後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面無表情地放下了手。
沒過多久,房門外重新響起腳步聲。
濃重的藥味隨之漫進屋內。
陸拾青端著藥碗走了進來。
藥汁已經晾過一陣,溫度正好,碗沿還凝著一層淡淡的熱氣。
他在床邊坐下,舀起一勺藥,送到聞汐唇邊。
聞汐看了一眼,微微低頭,將勺中的藥喝了下去。
陸拾青耐心地一勺一勺餵著。
聞汐沒有拒絕,安靜又順從。
事實上,他的身體已經恢復了許多。
最初那幾日,他連抬手都十分困難,稍微動一下,碎裂的骨骼與受損的經脈便會傳來劇痛。
如今他不僅可以自由走動,體內的魔氣也已經能夠正常運轉。
以他的恢復速度,再過不久,這些外傷應該便能徹底痊癒。
聞汐望著窗外落進來的晨光,心底忽然生出幾分陌生的遲疑。
從前的他從來不會為回魔宮這種事猶豫。
那裡是他的地盤,有最充足的修煉資源,也有足以隔絕外界窺探的重重陣法。
在魔宮裡,沒有人敢隨意忤逆他,更沒有人能夠真正威脅到他。
可如今,看著這間並不寬敞的屋子,聞著空氣里尚未散盡的草藥氣息,他卻遲遲沒有說出要離開的話。
他其實有些想回魔宮。
可他不知道,陸拾青會不會和他一起回去。
大概是不會的。
他們當年之所以會走到那一步,正是因為他想將陸拾青帶回魔宮,而陸拾青不願意。
即使已經過去了許多年,有些東西也不會輕易改變。
更何況,上一次他問陸拾青準備照顧自己到什麼時候,對方只說等他的傷勢痊癒。
至於傷好之後如何,陸拾青並沒有回答。
若是他的傷一直不好,陸拾青便會一直照顧他嗎?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便被聞汐壓了下去。
他不需要用這種方式留住任何人。
更不會故意拖著傷勢不肯痊癒,只為換取陸拾青一時的照顧。
陸拾青坐在床邊,看著聞汐變幻不定的神色。
方才還算平靜的人,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抿緊的唇也透著幾分壓抑的不快。
陸拾青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
「在想什麼?」
聞汐回過神來,抬眼看向他。
近在咫尺的眉眼依舊溫和,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聞汐本可以直接問他。
可他又害怕聽見自己不想聽的答案。
沉默片刻後,他忽然抬手抓住陸拾青的衣襟,將人朝自己拽了過來。
陸拾青猝不及防,身體順著那股力道向前傾去。
兩人的距離頃刻間縮短。
聞汐仰起臉,直接吻上了他的唇。
這個吻來得毫無預兆。
陸拾青怔了一瞬,很快便抬手撐住床沿,以免自己的重量壓到聞汐身上。
聞汐閉著眼,手指仍舊緊緊攥著他的衣襟。
他像是在親吻,又像是在借著這個動作確認什麼。
陸拾青察覺到他藏在平靜之下的不安,眼神漸漸柔軟下來。
他沒有追問,只溫柔地回應這個吻。
苦澀的藥味在彼此唇齒間緩緩散開。
直到兩人的呼吸都染上幾分凌亂,陸拾青才稍稍退開。
他的額頭仍抵著聞汐,眼底浮起淺淡的笑意,「有點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