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汐眸光微動。
「嫌苦?」
他的聲音還帶著晨起時的低啞,尾音輕輕落下,聽不出喜怒。
陸拾青看著近在咫尺的臉,心口像是被什麼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
他分明看見聞汐眼底藏著一縷危險的冷光,卻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是嫌棄。」
「那是什麼?」
陸拾青沒有立即回答。
他俯身靠近,鼻尖若有若無地擦過聞汐的鼻樑。
兩人之間只剩下一線距離,呼吸交錯著落在彼此唇邊,潮濕而溫熱。
下一刻,陸拾青重新吻住了他。
方才那個吻還帶著安撫的意味,這一次卻明顯重了許多。
他輕輕咬住聞汐的下唇,先耐心地摩挲片刻,隨後才順著微微張開的唇縫繼續探入。
藥汁殘留的澀意尚未散盡,混合著聞汐身上清冷的氣息,一點點侵入感官。
陸拾青忽然覺得,這味道似乎也沒有那麼苦了。
聞汐被他吻得呼吸不穩,喉結隨著吞咽輕輕滾動。
幾縷長發黏在泛紅的臉側,他卻顧不上整理,只能在短暫的間隙里偏過頭,急促地汲取空氣。
這麼多年過去,陸拾青似乎變了許多。
他的修為更高,心性也更加沉穩,眉目間早已褪去從前的青澀。
可有些地方,他又始終沒有改變。
聞汐的手指動了動,忽然反握住陸拾青的手,將那隻手帶到自己的腰側。
隔著單薄的寢衣,掌心清晰地感受到溫熱的體溫。
陸拾青的呼吸頓時停了一瞬。
聞汐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唇角似乎極輕地揚了一下,轉瞬又恢復如常。
這樣的主動,比任何言語都更加直白。
陸拾青喉結滾動了一下,掌心沿著柔軟的衣料緩慢游移,卻又顧慮他的傷,捨不得真正用力。
察覺到他的克制,聞汐反倒有些不耐。
「你昨夜可沒有這么小心。」
陸拾青的耳根微微發熱。
「昨夜是你一直招惹我……」
「怪我?」
「不敢。」
陸拾青俯下身,將聞汐徹底攏在自己與床褥之間。
親吻從眉心一路落下,掠過微顫的眼睫與泛紅的眼尾,最後又回到那雙被藥汁浸得微苦的唇上。
呼吸聲被帳幔攏在狹小的空間裡,反覆交疊,清晰而曖昧。
聞汐眼尾濕潤,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每一次抬眼,都能看見陸拾青專注望著自己的模樣。
那目光太過熾熱,不加掩飾。
聞汐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的遲疑。
想起魔宮,想起尚未說出口的離開,也想起陸拾青曾經對那裡表現出的抗拒。
原本漸漸鬆緩的手指,再一次收緊。
陸拾青察覺到了他的變化。
他停下動作,抬手拂開聞汐臉側被汗水打濕的長髮。
「怎麼了?」
聞汐偏過臉。
「沒什麼。」
陸拾青沒有被這句敷衍帶過。
他撐起身體,認真看著聞汐的眼睛。
「方才喝藥的時候,你就在想事情。」
聞汐冷聲道:「我想什麼,都要告訴你?」
「不用。」
陸拾青低下頭,輕輕蹭了蹭他的鼻尖,語氣依舊溫和。
「可你不高興,我會擔心。」
聞汐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他不喜歡陸拾青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太溫柔,也太認真,讓他精心豎起的尖刺顯得毫無用處。
屋內安靜了許久。
久到陸拾青以為他不會回答,正準備重新將人抱進懷裡時,聞汐終於開口。
「我的傷快好了。」
「嗯。」
「再過幾日,我便能恢復。」
「這是好事。」
聞汐的臉色頓時冷了幾分。
陸拾青愣了一下,終於從這幾句話里聽出了隱藏其中的意思。
聞汐在意的從來不是傷勢。
他是在問,等傷好以後,他們該怎麼辦。
是繼續留在這座小院裡,還是回到魔宮?
是重新走到一起,還是將這段時日當成一場短暫的意外,等彼此恢復如初,便再次各奔東西?
陸拾青望著聞汐驟然冷下來的臉,心底忽然泛起一陣酸軟。
這個人明明想知道答案,卻偏偏不肯直接問。
他只會繞著圈子遞出一點試探,一旦沒有得到想要的回應,便立刻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陸拾青低下頭,在他緊抿的唇角親了一下。
「傷好了以後,你想去哪裡?」
聞汐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淡。
「自然是回魔宮。」
說完,他便移開了目光。
語氣聽起來理所當然,攀著陸拾青的手指卻反而收得更緊了些。
陸拾青順著那點力道靠近。
「那我呢?」
聞汐的眸光輕輕一顫。
他很快便恢復了平靜,冷聲道:「你想去哪裡,和我有什麼關係?」
陸拾青險些被這句口是心非的話逗笑。
「當然和你有關。」
聞汐沒有說話。
陸拾青的親吻再次落下,一點點掠過他的臉側與下頜。
聞汐被他親得有些發癢,微微偏過臉。
「你到底想說什麼?」
陸拾青感受到懷中人的輕顫,忽然想起那日傍晚,他抱著尚未完全清醒的聞汐回房。
聞汐伏在他頸側,帶著睏倦的鼻音,一句一句地告訴他,自己已經在魔宮裡種好了花。
他其實很難想像,魔宮裡種滿花會是什麼模樣。
在他的記憶中,那裡終年不見陽光,巍峨的宮殿沉在濃郁魔氣之中。
那樣的地方,似乎天生便與柔軟脆弱的花草格格不入。
可聞汐真的種活了它們。
不知道那些花種在什麼地方。
是種在魔宮寢殿外,還是種在某座原本荒蕪的院子裡?
是只有零星幾株,還是已經連成了一片?
聚陽陣引來的日光落下時,會不會照亮終年昏暗的宮牆?風穿過花枝時,又會不會將花香送進聞汐曾經獨自居住的寢殿?
陸拾青越想,心裡的情緒便越發柔軟。
他看著身下被弄得微微發顫的人,指腹輕輕擦過聞汐濕潤的眼尾,忽然問:「聞汐,你種的花還在嗎?」
聞汐似乎沒有料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
他怔了一下,呼吸尚未平復,聲音里還帶著幾分沙啞。
「自然在。」
那些花最初確實很難養活。
魔宮土地中的魔氣太重,尋常花種剛埋下沒幾日,根莖便會被侵蝕。
即使勉強發芽,也活不過半月。
後來,他命人挖去被魔氣浸透的泥土,從數千里外運來靈土,又在花圃四周布下陣法,親自調整其中的靈氣流轉。
那些嬌弱得仿佛一碰便會死去的花,終於在魔宮裡紮下了根。
這麼多年過去,最初種下的那一批花早已繁衍開來。
只不過,那個曾經說想與他一起住在開滿花的地方的人,始終沒有回去看過。
「開得好嗎?」陸拾青問。
「比你這裡的好。」
聞汐掃了一眼窗外,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甚明顯的挑剔。
「你牆角那些花,靈氣稀薄,顏色也不夠鮮亮,魔宮裡的花有靈土和陣法供養,自然不是這些普通花草能比的。」
陸拾青聽著他一本正經地比較,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
「原來這麼好。」
聞汐輕輕哼了一聲。
「那……」
陸拾青看著他的眼睛,溫聲道:「等你傷好,就帶我去看看吧。」
聞汐驟然安靜下來。
他臉上那點尚未散去的倨傲一點點凝住,眸中浮現出明顯的怔然。
過了好一會兒,聞汐才像是終於聽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你確定?」
當初就是因為陸拾青不願意回魔宮,他們才會徹底分開。
這些年裡,他從未懷疑過陸拾青當時的決心。
陸拾青寧可與他分開,也不願再回魔宮。
可現在,這個人卻說,等他傷好以後,要跟他一起去看那些花。
「那裡還是和以前一樣。」
聞汐的語速不自覺地快了些。
「魔氣很重,也見不到多少陽光,宮裡大多都是魔修,你從前厭惡的那些東西,也不會因為過去幾年便全部消失。」
陸拾青安靜地聽著。
聞汐越說,攥住他的手便收得越緊。
「你若只是情緒上頭,大可不必。」
說到最後,他的語氣重新冷了下來。
可陸拾青清楚地看見,那雙漂亮的眼睛深處藏著緊張,像是明明想要靠近,卻又擔心再次被推開,於是只能先一步亮出爪子。
「以前我不願意回去,不只是因為魔宮。」
陸拾青說道:「那時候我太弱了。」
他沒有選擇去留的能力,更沒有拒絕的底氣。
即使聞汐說不會傷害他,即使給了他寢殿、靈草和法器,他依舊會在那些無形的束縛中感到窒息。
他害怕的,從來不只是一座宮殿。
而是回到那個連自己的人生都無法決定的位置。
可現在已經不同了。
他修為大成,幻境心法也早已不是當初只能用來躲藏的保命手段。
即使回到魔宮,他也不再是那個任人擺布、只能等著別人決定去留的低階修士。
更重要的是,聞汐也變了許多。
以前的聞汐聽不進他的解釋,只知道將自認為最好的東西全都堆到他面前,再理所當然地要求他接受。
可這次重逢以後,聞汐雖然依舊彆扭,依舊不肯坦率地說出心裡的話,卻已經學會了退讓。
在村莊外,聞汐沒有因為那些村民的指責而動手。
他想救人時,聞汐雖然不理解,卻也沒有阻止。
就連回魔宮的事,聞汐也只是小心翼翼地試探,而不是像當年那樣冷著臉命令他必須跟著回去。
他們都不再是當年的模樣。
只要願意好好說話,願意聽懂對方的想法,也許就不會重蹈覆轍。
「聞汐。」
陸拾青輕聲道:「我不想再和你分開了。」
聞汐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像是沒有聽清,只定定地望著陸拾青。
陸拾青便再次重複了一遍。
「我不想再分開。」
「你回魔宮,我便和你一起回去。」
「但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將我關起來,也不能什麼都替我決定。」
聞汐沉默了很久,忽然問:「若我不答應呢?」
陸拾青認真想了一下。
「那我就先和你講道理。」
「講不通呢?」
「那就吵一架。」
聞汐似乎沒有料到會是這個答案,眉梢輕輕挑起。
陸拾青握著他的手,眼底帶著溫柔的笑意。
「吵完再繼續講。」
「你若實在聽不進去,我就先離開一會兒,等你冷靜下來再說。」
聞汐的神情頓時沉了下去。
「你還要走?」
「不是離開你。」
陸拾青連忙解釋:「只是暫時避開,最多一個時辰。」
聞汐顯然不太滿意。
「太久。」
「那就半個時辰。」
「還是太久。」
陸拾青無奈地笑了一下。
「總不能一邊吵架,一邊還抱著你。」
「為什麼不能?」
聞汐說得理直氣壯。
陸拾青一時無言。
他低下頭,看著牢牢圈在自己頸間的手臂,忽然覺得聞汐大概真的能做出這種事。
即使氣得想殺人,也要先將他抓在懷裡,不許他往外走出半步。
「好。」
陸拾青最終妥協道:「那就不走。」
聞汐許久沒有說話。
那雙素來冷淡的眼眸像是被晨光一點點融化,終於透出難以遮掩的歡喜。
他像是不願讓陸拾青看見,忽然抬手抱住對方,將臉埋進陸拾青頸側。
陸拾青怕碰到他的傷,下意識撐起身體。
聞汐卻不肯鬆開,反而連雙腿也纏了上來,整個人緊緊貼進他懷裡,像是終於確定眼前的人不會再次離開,便毫不客氣地將他徹底占住。
「輕一點。」陸拾青連忙托住他的後腰,「你的傷還沒完全好。」
聞汐不理。
陸拾青被他纏得動彈不得,問:「你高興了?」
「沒有。」聞汐冷淡地否認。
可他說話時,唇角分明已經輕輕揚了起來。
陸拾青看得心中發癢,忍不住低頭親了他一下。
聞汐立刻仰起臉,追著他的唇吻了回來。
陸拾青摟著他,心底最後一點遲疑也隨之消散。
魔宮或許依舊陰冷。
那裡依然有他不喜歡的人和事,也有許多尚未解決的麻煩。
可這一次,他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了。
他已經有足夠的力量做出自己的選擇,聞汐也學會了為另一個人讓出位置。
只要他們都願意朝對方走一步,曾經將他們推向不同方向的那條路,也未必不能重新交匯。
窗外的風穿過枝葉,輕輕拂動垂落的帳幔。
陸拾青在交錯的呼吸間閉上眼,忽然開始期待起魔宮花開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