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色才剛剛亮透，聞汐便醒了過來。
陸拾青側身睡在他身旁，一隻手還搭在他的腰間。
聞汐垂下眼，抬手想將那隻手挪開。
指尖剛碰到陸拾青的手腕，對方卻像是有所察覺，手臂立刻收緊了些，整個人也隨之朝他靠了過來。
溫熱的氣息拂過頸側，帶著幾分未醒的慵懶。
「聞汐……」
聞汐的動作微微一頓。
「醒了就起來。」
「還早。」
陸拾青沒有睜眼，反而將臉埋進他的肩窩，含糊道：「再睡一會兒。」
聞汐垂眸看著他，忽然想起了昨日。
白日裡，他們一起吃飯、曬太陽，夜裡又坐在院子裡看星星。
那樣簡單的日子，竟讓他產生了一種幾乎不願離開的錯覺。
他甚至在半夢半醒間想過，若是一直這樣住下去，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好。
可這個念頭只維持了一夜，便被他親手壓了回去。
聞汐不喜歡自己在陸拾青的溫柔里一點點鬆懈，變得貪戀安逸，甚至連曾經牢牢握在手中的東西都想輕易放下。
他費盡心思才坐上魔尊之位。
那些年裡，他從屍山血海中一步步走到今日，付出的代價遠比旁人能夠想像的更多。
他可以暫時停下來，卻不能永遠停在這裡。
聞汐伸手推了推陸拾青。
「起來。」
陸拾青終於睜開了眼。
他眼底還帶著一層朦朧睡意，望著近在咫尺的聞汐，過了片刻才問：「怎麼了？」
「我要回魔宮。」
陸拾青的神情微微一頓。
那點困意頃刻間散去了大半。
「現在？」
「嗯。」
聞汐神色平靜，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已經在這裡待得夠久了。」
陸拾青撐起身體，仔細看了他一會兒，眉頭逐漸皺了起來。
「你的傷還沒有完全痊癒。」
「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只是看起來差不多。」
陸拾青坐起身，將手搭上聞汐的腕脈。
靈力緩緩探入經脈，他的神色也隨之變得認真。
聞汐沒有阻止，只安靜地看著他。
片刻後，陸拾青收回手，語氣比方才更加嚴肅。
「體內的劍意雖然已經被壓制，可心脈上的傷還需要繼續調養，胸口的骨骼也只是剛剛長好，若是現在趕路，稍有顛簸便可能再次裂開。」
「至少再休養幾日，等我確認你的傷勢徹底穩定下來，再啟程也不遲。」
「魔宮裡的資源比這裡多。」
聞汐道：「無論是療傷的靈藥，還是修復經脈的靈材，都比這裡齊全，回去之後，我恢復得只會更快。」
這句話說得沒有錯。
陸拾青沉默下來。
不知為何，曾經在魔宮裡的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忽然湧入腦海。
沒有陽光，也沒有真正能夠離開的門。
日復一日，他只能待在那片狹窄的天地里，等待聞汐歸來。
那些陰暗而漫長的時光，像沉在記憶深處的一潭水，一旦被觸碰，便緩慢地漫了上來。
陸拾青的指尖微微發涼。
聞汐見他沉默，問道：「怎麼，你反悔了？」
陸拾青一怔，很快將那些畫面壓了回去。
已經沒事了。
他們早就不是從前的模樣。
如今的他不再需要依附著聞汐才能活下去，聞汐也已經答應過他，不會再用過去的方式將他困在身邊。
既然他們決定重新開始，就不該永遠停留在舊日的陰影里。
陸拾青握住聞汐的手。
「你說得對，魔宮的確更適合養傷，既然要回去，那便早些準備吧。」
說完，陸拾青便忙碌起來。
聞汐看著他將一件件東西收好，動作認真而利落。
收拾完藥材後，陸拾青又取出一套衣物。
「把這身換上。」
聞汐掃了一眼。
那是一件月白色長袍，衣料柔軟，袖口與衣襟處繡著極淡的銀色暗紋，腰間還配著一條黑色玉帶。
陸拾青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解開衣帶。
聞汐垂眸看著那雙手，倒也沒有阻止。
陸拾青替他整理好衣襟，又拿起一頂斗笠。
斗笠以深色靈竹編成，邊緣垂著一圈薄紗，能夠遮住大半張臉，也可以隔絕氣息。
聞汐看見那頂斗笠，眉頭微微皺起。
「還要戴這個？」
「當然。」
陸拾青將斗笠扣到他頭上，又替他調整好位置。
「你現在的身份太容易被認出來。謝沉舟死在你手裡，外面那些仙門肯定還在四處尋找你的蹤跡，若是有人認出魔尊，恐怕我們還沒走多遠，便會被圍住。」
薄紗垂落下來，遮住了聞汐大半張臉，只留下線條漂亮的下頜。
陸拾青端詳片刻，認真道：「很好看。」
聞汐隔著薄紗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等一切收拾妥當，陸拾青站在院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這些日子裡，他們在這裡住了許久。
屋檐下掛著的風鈴、樹下的藤椅，還有院角開得正盛的花，都已經染上了熟悉的氣息。
聞汐也停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隔著斗笠望向那片花枝。
陸拾青抬起手，在周圍覆蓋了一層幻境。
靈力無聲漫開，小院的輪廓很快便被掩去，眼前只剩下普通的山林。
聞汐站在原地，目光停留了許久。
陸拾青握了握他的手。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