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汐沒有立刻回答。
他靜靜躺在凌亂的床褥間,烏黑長髮鋪了滿枕,眼尾還殘留著方才親吻留下的薄紅。
兩人交握的手貼在枕側,掌心相抵,能夠清楚感受到彼此微亂的脈搏。
結為道侶意味著什麼?
榮辱與共,生死相隨。
從此以後,陸拾青會被整個修真界視作魔尊的人。
那些正道仙門若想對付聞汐,自然也不會放過陸拾青。
他們不會在意陸拾青曾經救過多少人,更不會費心分辨他是否做過惡事。
只要他站在魔尊身邊,便足以讓無數罪名落到他頭上。
可陸拾青偏偏總覺得世間萬事都能分清是非對錯。
他以為只要自己問心無愧,旁人便不會無端遷怒於他。
即使這些年已經經歷過不少人心險惡,骨子裡那份近乎天真的赤誠依舊沒有改變。
聞汐眸色微沉。
陸拾青沒有做過任何惡事,他不想讓對方因為自己沾上一身洗不清的污名。
陸拾青等了許久。
眼睛裡原本明亮的期待漸漸被不安取代,輕輕摩挲著聞汐指節的拇指,也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聞汐將他的變化盡收眼底,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若我不願意呢?」
陸拾青明顯怔了一下。
隨即勉強牽起唇角,道:「那便當我沒有問過。」
話雖如此,他的聲音卻低了下去。
陸拾青緩緩鬆開與聞汐交扣的手,撐著床褥想要起身,方才還恨不得整個人都貼在聞汐身上的人,此刻卻主動往後退開了些。
聞汐垂眸看著倆人之間突然多出的那點距離,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回魔宮的事呢?」
陸拾青停下動作,低頭看他。
「什麼?」
「若我不答應與你結契,」聞汐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隨口詢問,「你還會跟我回去嗎?」
陸拾青幾乎沒有猶豫。
「會。」
聞汐抬眼望向他。
「我答應過你的事,不會因為這個改變。」陸拾青認真道,「你願不願意與我結契,和我陪你回魔宮,本來就是兩回事。」
他說到這裡,稍稍停頓了一下。
眼底的失落仍未散盡,語氣卻依舊溫和坦誠。
「況且,我說過不想再和你分開。」
聞汐望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腦海中卻忽然浮現出許多年前的那片山谷。
那時,陸拾青紅著眼睛站在他面前,聲音沙啞地問——
你喜歡我嗎?
只有兩個字而已,真的有那麼難嗎?
當年的聞汐一句話也沒有說出口。
他明明不願意陸拾青離開,明明已經在那個人身上傾注了自己所能給予的一切,卻始終不肯承認那份喜歡。
他害怕一旦說出口,便等於將自己的軟肋親手交到另一個人手中。
所以他寧可說出最鋒利的話,寧可眼睜睜看著兩個人背道而馳,也不肯坦率的說一句挽留。
如今,陸拾青又一次將選擇送到了他面前。
和當年一樣,眼中滿是期待,也同樣藏著害怕被拒絕的不安。
聞汐不想再看見那雙眼睛因自己而黯淡下去。
陸拾青見他始終沉默,心裡最後那點隱約的期待也漸漸落了下去。
他垂下眼,低聲道:「若你實在不願意……」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願意?」
陸拾青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像是沒有反應過來,怔怔地看著聞汐。
「你方才不是說……」
「我只是問你,若我不願意,你會如何。」聞汐神色冷淡,「何時說過那便是我的答案?」
陸拾青眨了眨眼,似乎終於聽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
聞汐偏過臉,避開他驟然熾熱起來的目光。
「你聽不懂?」
陸拾青當然聽懂了,眼睛重新亮了起來,唇角也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他俯下身,迫不及待地朝聞汐靠近。
兩人的鼻尖幾乎觸碰到一起,溫熱的呼吸交錯著落在彼此唇邊。
聞汐沒有躲。
他只是閉上眼,等待這個即將落下的吻。
陸拾青心口發燙,險些就這樣吻下去。
可就在雙唇即將相觸時,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竟硬生生停了下來。
聞汐等了片刻,卻遲遲沒有等到那個吻。
他疑惑地睜開眼,正對上陸拾青近在咫尺的面容。
「你又怎麼了?」
陸拾青眼裡的歡喜幾乎要滿溢出來,卻仍舊固執地忍著沒有親他。
「我要聽你親口說。」
「說什麼?」
「說你願意。」
「你不是已經聽懂了?」
「聽懂是一回事,親耳聽見又是另一回事。」
陸拾青重新握住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了蹭,耐心哄道:「你就說一次。」
「不說。」
聞汐冷著臉別開頭,耳尖卻已經紅透了。
陸拾青看得心裡發軟,越發不肯放棄。
「聞汐。」
「閉嘴。」
「你方才明明已經答應了。」
「我沒有。」
「那你看著我,再說一遍沒有。」
聞汐抬眼瞪他,卻在撞進那雙滿是笑意的眼睛時,呼吸微微一頓。
兩個人近在咫尺。
陸拾青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眼神專注得近乎灼人。
聞汐張了張嘴。
那幾個字已經涌到唇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從來不擅長表達這些過於直白的情意。
比起承認自己的心意,他更習慣用命令掩飾在意,用冷言冷語遮住動搖。
哪怕如今已經決定不再重蹈覆轍,真要他看著陸拾青說出那個答案,依舊比修煉任何艱深功法都更加困難。
「我……」
他才吐出一個字,目光便不受控制地移向別處。
陸拾青卻不許他躲。
一隻手輕輕托住聞汐的下頜,將那張已經泛紅的臉重新轉了回來。
「看著我說。」
聞汐被迫迎上他的視線,眸中立刻浮出幾分羞惱。
陸拾青平日裡總是什麼都順著他,此刻卻難得固執起來。
聞汐臉上的熱意越來越明顯。
他想讓陸拾青滾開,又覺得自己若在此時退縮,未免顯得太過難看,只能抿緊嘴唇,與對方僵持不下。
最終,還是陸拾青先放軟了聲音。
「聞汐,我想聽。」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聞汐勉強維持的冷硬頃刻間鬆動下來。
陸拾青認認真真又問了一遍:「聞汐,你願意做我的道侶嗎?」
聞汐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開口。
「我願意。」
陸拾青整個人都怔住了。
聞汐等了一會兒,見他半點反應也沒有,臉上的羞惱頓時更重。
「聽見了便滾開。」
他抬手去推,手腕卻被陸拾青一把握住。
下一刻,陸拾青猛地低下頭,用力吻住了他。
聞汐猝不及防,被親得重新倒回枕間。
陸拾青像是高興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一會兒吻他的唇,一會兒又去親泛紅的眼尾,連鼻尖與臉頰都不肯放過。
細密的親吻接連落下來,熱烈又黏人,幾乎不給聞汐留下半點喘息的餘地。
「聞汐。」
陸拾青親他一下,便低低叫一聲他的名字。
他握住聞汐的手,在掌心認真親了一下,又順著指節一路吻過去,連指尖也沒落下。
聞汐被他弄得發癢,下意識蜷了蜷手指,想要收回,卻被陸拾青握得更緊。
陸拾青眼睛亮得驚人。
他方才以為自己被拒絕時有多失落,此刻便有多歡喜。
若不是身份不便,他大概恨不得立刻打開房門,把這件事告訴遇見的每一個人。
聞汐看著他這副毫不掩飾的模樣,心底某處也隨之軟了下來。
他唇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
很淺,卻沒有逃過陸拾青的眼睛。
「你笑了。」陸拾青道。
聞汐唇邊的弧度頓時消失。
「沒有。」
「我看見了。」
「看錯了。」
「那你再笑一次,讓我確認——」
「陸拾青。」
聽出那聲音里隱隱透出的危險,陸拾青終於識趣地閉上嘴,只是臉上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兩個人親昵了許久,陸拾青才勉強從那股巨大的喜悅中冷靜下來。
他一隻手撐在聞汐耳側,另一隻手仍舊與對方十指相扣。
安靜片刻後,陸拾青忽然想起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
「我們要怎麼結契?」
聞汐抬眼看他。
「你連如何結契都不知道,便敢開口問我?」
陸拾青耳根一熱。
他確實不清楚修真界結契的具體規矩。
這些年裡,他一心修煉,極少與其他修士交流,更不會特意打聽旁人結為道侶需要經歷哪些過程。
方才的詢問完全是情之所至。
他只是看著聞汐,忽然無比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想與這個人一直走下去。
想讓他們之間擁有一個再明確不過的關係。
想在漫長歲月里,一直名正言順地陪在聞汐身邊。
「我可以學。」
陸拾青態度認真,像是已經準備好將修煉功法的勁頭全用在這件事上。
「需要準備什麼,我都會準備好。」
聞汐看著他緊張又鄭重的模樣,道:「不急。」
他停頓了一下,說:「等回到魔宮,再舉行結契大典。」
陸拾青愣住了。
「結契大典?」
「嗯。」
「你要大辦?」
陸拾青原以為,他們只需要按照修真界的規矩立下道侶契約便可。
至於所謂的名分,只要彼此承認便已經足夠。
他從未想過,聞汐竟連結契大典都考慮好了。
以聞汐魔尊的身份,一旦舉行大典,便絕不可能只是兩個人關起門來簡單立誓。
到時,整個魔宮都會知道這件事。
甚至修真界各方勢力也會陸續收到消息。
聞汐見他遲遲不答,眉眼頓時冷了下來。
「怎麼,不行?」
「不是。」
陸拾青搖了搖頭。
「我只是沒想到,你願意讓那麼多人知道。」
聞汐輕哼一聲。
既然要結契,自然應該讓所有人都知道。
陸拾青是他的道侶,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身份,憑什麼藏著掖著?
更何況,大典一旦舉行,各方勢力便會明白陸拾青在魔宮中的地位。
往後無論是誰,想要動陸拾青以前,都該先掂量一下,自己是否承受得起魔尊的怒火。
心裡雖然這樣想著,聞汐卻開口道:「你若不願讓旁人知道,也可以不辦。」
「沒有不願意。」
陸拾青唇邊重新浮起笑意。
他低下頭,在聞汐鼻尖上親了一下。
「我只是有些意外。」
「無論是昭告天下,還是只有我們兩個人,我都願意,你想怎麼辦,便怎麼辦。」
只要與他結契的人是聞汐,其他一切便都不重要。
聞汐定定看了他片刻,確認他並非勉強,臉色才終於緩和下來。
「既然如此,回去以後便讓人著手準備。」
陸拾青笑著應道:「好。」
聞汐抬起手,指尖輕輕勾住他的後頸。
這一次,不等陸拾青主動,他便順著那股力道將人拉了下來,仰頭吻住了對方。
方才的羞澀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占有。
聞汐咬住陸拾青的下唇,像是不滿這個人剛才竟敢懷疑自己的心意,齒尖落下的力道稍稍重了些。
陸拾青吃痛,呼吸微亂,卻沒有退開。
他眼底的笑意反而愈發濃郁,手臂繞過聞汐的腰,將人穩穩抱進懷裡。
「慢點。」
陸拾青在交錯的呼吸間含糊道:「明日還要趕路。」
聞汐微微眯起眼睛。
「方才是誰沒完沒了?」
陸拾青頓時沒了聲音。
聞汐顯然不打算輕易放過他。
修長的手指穿過陸拾青的長髮,牢牢扣住他的後腦,將人重新壓向自己。
帳幔被散開的靈力輕輕拂動,隨後緩緩垂落,將床榻間緊密依偎的身影徹底遮住。
凌亂的呼吸在昏暗中交織。
聞汐緊緊抱著陸拾青,感受著對方的氣息將自己徹底包裹。
心底那片空了許多年的地方,也終於被一點點填滿。
他忽然想起魔宮中的花圃。
算算時日,那些花應該正開得繁盛。
等他們回去之後,他會重新修整花圃,也會命人在寢殿外布下更大的聚陽陣。
若陸拾青還是不喜歡魔宮的天空,他們便偶爾回那座山間小院住上一段時日。
無論陸拾青想去哪裡,他都可以陪著。
只要最後還會與他一同歸來。
等到結契大典那一日,他會讓所有人都知道——
陸拾青是他的道侶。
也是他失而復得,以後再也不會放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