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告訴陸拾青,他應該儘快尋找離開的辦法。
他被捲入這裡以後,聞汐又去了什麼地方?
幻境崩裂前的那場交鋒尚未結束,現實中隨時可能發生新的變故。
可他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傷的孩子,卻怎麼也邁不開腳步。
聞汐沒有停留太久,搖搖晃晃地向戰場外走去。
陸拾青下意識跟了上去。
屍體鋪滿了前方的道路。
聞汐便從那些殘缺的肢體與兵器之間慢慢穿過。
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落下以前,都會先看一眼腳邊,像是害怕踩到地上的人。
經過一具側臥的屍體時,聞汐的腳步忽然停了。
那是一個年輕女人。
她身上的衣裳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胸口有一道貫穿身體的刀傷。
聞汐站在她身邊,低頭看了很久。
片刻後,他緩慢蹲下身,將落在女人手邊的一塊破布撿了起來。
他用那塊布草草裹住掌心,又重新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陸拾青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女人仍舊躺在原處。
戰場上的風吹動她散亂的頭髮,也捲起了她身側落滿灰燼的衣角。
陸拾青不忍再看,收回視線,快步追上聞汐。
他們走了很久,才終於離開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
戰場之外是一片荒涼的山林。
林中許多樹木都已經被戰火燒毀,只留下焦黑的樹幹。
聞汐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他偶爾停下來,茫然地看一眼四周,隨後隨意選定一個方向,再繼續向前。
太陽漸漸升高。
林中的霧氣被日光碟機散,溫度也一點點升了上來。
聞汐身上的血跡已經乾涸,他走得越來越慢,嘴唇也因為缺水而裂開細小的口子。
就在陸拾青開始擔心他會撐不住時,前方終於傳來了潺潺水聲。
聞汐也聽見了。
那雙原本有些渙散的眼睛微微亮起。
他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一條窄小的溪流出現在林間。
聞汐走到溪邊,雙手捧起溪水,急切地喝了幾口。
冰涼的水從指縫間漏下,打濕他髒污的衣袖,又沿著下頜一滴滴落回溪中。
或許是喝得太急,聞汐忽然嗆了一下。
他偏過頭,悶聲咳嗽起來。
陸拾青下意識蹲在他身旁,手掌輕輕拍向他的後背,卻仍舊只觸到了一片虛無。
聞汐咳了一會兒,又捧起水洗了洗臉。
凝固的血跡被一點點沖開,露出原本蒼白稚嫩的面容。
聞汐又喝了幾口水,才撐著膝蓋站起來。
他環顧四周,很快便將目光停在溪邊的一棵樹上。
那棵樹生得不算高,細長的枝葉間結著幾枚青中泛黃的果子。
離得太遠了。
哪怕是最低處的果子,也比他的手高出許多。
聞汐沒有放棄。
他抬起雙臂抱住樹幹,一隻腳踩上稍稍凸起的樹瘤,費力地向上攀爬。
「聞汐,下來。」
陸拾青立刻跟上去,伸手護在他身後。
「我們再找找,附近一定還有別的東西。」
聞汐抱緊粗糙的樹幹,膝蓋抵著樹皮,一點點向上挪動。
樹皮很快磨破了他掌心本就存在的傷口。
淡紅色的血沿著指縫滲出來,在灰褐色的樹幹上留下幾個模糊的手印。
陸拾青看得心驚膽戰,卻什麼都做不了。
聞汐的指尖終於碰到了那截枝丫。
可就在這時,腳下那根並不粗壯的樹枝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咔嚓。
陸拾青心口驟然收緊。
「小心!」
樹枝應聲斷裂。
聞汐甚至來不及抓住旁邊的枝葉,整個人便從樹上摔了下來。
陸拾青猛地向前一步,伸手想要將他抱住。
砰的一聲悶響。
聞汐重重砸在了地上。
陸拾青跪在旁邊,慌亂地去碰他的臉,又去探他的呼吸。
什麼都感受不到。
「醒醒。」
「聞汐,你看看我。」
陸拾青的聲音越來越急。
過了片刻,地上的孩子終於有了動靜。
他的手指蜷縮了一下,隨後緩慢睜開眼睛。
聞汐茫然地眨了幾次眼,眼底始終沒有焦距。
摔落時的劇痛後知後覺地湧上來,他緊緊咬住嘴唇,眼角卻還是控制不住地沁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那滴淚順著眼尾滑進沾滿塵土的鬢髮。
陸拾青心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俯下身,一遍遍想把這個孩子抱進懷裡,可無論嘗試多少次,手臂都只能穿過那具身體。
聞汐躺在地上緩了很久,等視線重新恢復清明,便撐著手臂慢慢坐了起來。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沒有再嘗試爬樹。
他盯著那幾枚果實看了一會兒,隨後低下頭,慢慢走到樹幹旁坐下。
林間的溫度很快降了下去。
聞汐抱住膝蓋,將身體緊緊蜷縮起來。
那件單薄的衣衫根本無法禦寒,風從破損的衣角灌進去,讓他的身體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
聞汐將臉埋進膝間,努力縮成更小的一團。
陸拾青坐到他身旁,試著將人攏進懷裡。
他的手臂穿過聞汐的肩膀,最後只能虛虛環住那道瘦小的身影。
他又運轉幻境心法,試圖尋找這片空間的薄弱之處。
可無論他怎樣催動靈力,四周都沒有任何變化。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夜色最深時,林間落了一場細雨。
雨水穿過陸拾青的身體,落在聞汐臉上。
聞汐在昏睡中輕輕顫了一下,本能地將身體蜷縮得更緊。
陸拾青徒勞地替他遮擋,掌心卻接不住任何一滴雨。
直到天邊漸漸泛起灰白,雨才終於停下。
陸拾青維持著昨夜的姿勢,守在聞汐身邊。
他原以為天亮以後,聞汐便會醒來。
可太陽一點點升高,樹下蜷縮的身體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聞汐?」
陸拾青低下頭。
聞汐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濕透的衣衫貼在身上,身體偶爾會無意識地發抖,呼吸也比昨夜更加微弱。
陸拾青心中猛地一沉。
「醒醒。」
「不能繼續睡了。」
聞汐沒有睜眼。
陸拾青抬手去碰他的額頭,指尖依舊穿過那片滾燙的虛影。
他看得見聞汐越來越虛弱,卻連對方究竟燒得多厲害都無法確認。
陸拾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次運轉心法。
「讓我碰到他。」
哪怕只有一瞬也好。
至少讓他替聞汐處理傷口,至少讓他把樹上的果實摘下來。
陸拾青閉上眼,調動體內所有靈力。
經脈中的靈力奔涌不息,一遍又一遍撞向這片空間深處無形的壁障。
林間凝滯的空氣忽然輕輕震動起來。
溪水表面盪開細密的波紋,遠處的樹木也隨之浮現出短暫的重影。
有效。
陸拾青心中一緊,立刻將更多靈力灌入幻境心法。
四周的空氣震顫得越來越劇烈,枝葉間尚未滴盡的雨水懸停在半空,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遲遲沒有落下。
林中的樹木開始搖晃,連腳下的泥土都隱隱傳來震動。
陸拾青眼前的景象驟然向兩側扭曲。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拉扯力猛地攫住他的神魂,仿佛要將他從這片天地中生生剝離。
他甚至來不及反應,整個人便被那股力量拖向林間某處。
緊接著,四周陡然陷入黑暗。
陸拾青只覺得自己的神魂被強行擠進一個極為狹小的軀殼。
那感覺怪異至極。
仿佛神魂被揉成一團,硬生生塞進了一個完全不屬於自己的容器。
陸拾青試著睜開眼。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枯草。
他怔了片刻,嘗試撐著地面坐起身,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向旁邊一歪。
四隻覆著暗紅色毛髮的爪子胡亂踩進泥土,整個身體頓時滾進旁邊的落葉堆里。
陸拾青躺在落葉間,一時間沒有動彈。
他低下頭,看見一截毛茸茸的前肢。
再順著身體向後望去,便看見蓬鬆的暗紅色尾巴,以及後腿上一道已經凝固的傷口。
這是一隻狐狸。
一隻已經死去多時的狐狸。
它大概是在雨夜裡被其他野獸咬傷,勉強逃到灌木叢後,最終仍沒能撐過那場暴雨。
陸拾青終於明白過來。
他無法憑藉原本的身體觸碰這片空間中的任何事物,卻可以依附在其中原本存在的東西上。
只要藉助這具狐狸的屍體,他便不再是一個只能旁觀的虛影。
陸拾青立刻翻身站起。
狐狸的身體輕盈而靈活,四爪踩過濕潤的泥土,穿過交錯的灌木,濕漉漉的尾巴不時掃過草葉。
他很快便回到了那棵果樹附近。
聞汐依舊蜷縮在樹下。
濕透的黑髮貼在蒼白的臉側,那片不正常的潮紅沒有絲毫消退。
陸拾青衝到他身邊,低下頭,用鼻尖輕輕碰了碰聞汐的臉頰。
碰到了。
陸拾青來不及為此高興太久,便立刻控制著狐狸的身體靠近聞汐。
他先用前爪輕輕推了推聞汐的手臂,又將腦袋鑽進對方蜷縮的手臂與膝蓋之間,試圖將人從昏睡中喚醒。
「聞汐。」
下意識開口時,從狐狸喉中傳出的卻不是人聲,而是一聲低啞短促的嗚咽。
陸拾青愣了一下,很快便再次低下頭,用腦袋不停蹭著聞汐。
聞汐燒得昏昏沉沉。
混亂之中,他只覺得有什麼溫熱而毛茸茸的東西擠進了自己懷裡。
那東西似乎十分焦急。
一會兒用濕潤的鼻尖碰他的臉,一會兒又拱他的手臂,蓬鬆的尾巴不時掃過他露在外面的腳踝,帶來一陣輕微的癢意。
聞汐原本不想睜眼。
他的身體沉重得厲害,腦袋一陣陣發疼,連抬起眼皮都要耗費許多力氣。
可那團毛茸茸的東西始終不肯離開。
聞汐的眼睫顫了幾下。
過了許久,他才終於艱難地睜開雙眼。
高熱令他的視線一片模糊,眼前只有一團赤褐色的影子,近得幾乎貼在臉上。
聞汐怔怔看了片刻。
等渙散的目光稍稍聚攏,他才看清,蹲在自己面前的是一隻狐狸。
聞汐眼底浮出一絲茫然。
陸拾青見他醒來,懸了一整夜的心終於稍稍落下。
他立刻轉身,從旁邊叼起一枚果子。
狐狸重新跑回聞汐面前,低下腦袋,將果子輕輕放進他手裡。
聞汐沒有握穩。
果子從他無力的指間滑落,在泥地上滾了半圈,又被狐狸用爪子推了回來。
聞汐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撐住身後的樹幹,勉強坐直身體,這才發現手邊不知何時已經堆滿了果實。
昨日還掛在枝頭的果子,此刻一枚不剩。
全都被摘了下來,整整齊齊地堆在他身旁。
聞汐抬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枝頭,又低下頭,看向面前的狐狸。
狐狸也在看著他。
那雙眼睛直直望來,沒有半分野獸面對人類時應有的警惕,反而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專注與焦急。
蓬鬆的尾巴落在身後,還在無意識地緩慢搖動。
聞汐的目光停在那條晃來晃去的尾巴上。
仿佛他若再不伸手,狐狸下一刻便會急得親自將果子塞進他嘴裡。
聞汐看了它許久。
最終,腹中強烈的飢餓壓過了心底那點疑慮。
他抬起手,拿起果子,低頭咬了一口。
陸拾青終於稍稍放下心。
他伏到聞汐腿邊,將溫熱的身體緊緊貼過去,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確認聞汐還在吃東西,便又低下頭,將腦袋搭在他的膝邊。
聞汐吃了幾枚果子,身體總算恢復了些許力氣。
他試著站起來,膝蓋卻因為長時間蜷縮而發麻,身體剛一動,便控制不住地向旁邊倒去。
狐狸立即撲了過來。
它用身體抵住聞汐的小腿,前爪扒住他的衣角,仰著腦袋發出一聲急促的嗚咽。
聞汐沉默片刻,伸手將它拎到一旁。
狐狸四爪懸空,身體在半空中晃了晃,隨後被聞汐放到地上。
它落地後沒有逃走,反而立刻繞回聞汐身邊,繼續緊貼著他的腿。
聞汐垂眸看了它一會兒,終究沒有再趕。
一人一狐沿著溪流緩慢向前。
陽光穿過稀疏的枝葉,落在濕潤的泥土上。
空氣中的寒意漸漸散去,聞汐身上的衣服卻仍舊濕透,走不了多久,便開始控制不住地咳嗽。
每當他停下來,狐狸便會立即繞到他身邊,用身體貼住他的腳踝。
聞汐最初還會將它推開。
可推開之後,狐狸很快便會再次湊過來。
如此反覆幾次,聞汐終於懶得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