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的路越來越難走。
聞汐每往前走一步,衣擺便要被重新打濕一分。
他才剛退燒不久,臉色依舊蒼白,濕冷的衣料貼在瘦弱的身體上,令他的腳步愈發遲緩。
陸拾青看得著急,索性先一步鑽進草叢。
他壓低身體,用肩背撞開擋在前方的草葉,又抬起爪子,將糾纏在一起的藤蔓踩進泥里。
狐狸的皮毛很快又被露水打濕。
可陸拾青顧不上這些。
他在密不透風的草叢裡鑽來鑽去,硬是替聞汐開出了一條勉強能夠通行的小路。
聞汐站在後面,沉默地看著那隻忙碌的狐狸。
他不知道這隻狐狸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更不明白,它為什麼要一直跟著自己。
山林中的野獸大多警惕,即使偶爾親近人類,也不過是為了討要食物。
可眼前這隻狐狸卻不同。
它替他摘下樹上的果子,在他站不穩時急得撲上來撐住他,如今又一聲不響地鑽進草叢,替他將前方的道路一點點清理出來。
那副忙前忙後的模樣,簡直像是在護著一隻連路都不會走的幼崽。
聞汐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什麼都沒有。
沒有能餵給狐狸的食物,也沒有任何值得它圖謀的東西。
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頓飯在哪裡。
聞汐想不明白。
他也沒有多餘的力氣繼續思考,只能踩著狐狸開出的道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陸拾青便會停下來,回頭看上一眼。
確認聞汐還好好跟著,他才重新鑽進草叢。
如此走了許久,他們才終於穿過那片荒草。
午後,天色又陰了下來。
烏雲悄無聲息地壓過樹梢,山風卷著濕冷的水汽穿過林間。
陸拾青跟著聞汐跑到一棵樹下,抖了抖身上的雨水,隨即後腿站立,前爪扒住聞汐的膝蓋,竭力將尾巴舉到他頭頂。
狐狸的尾巴蓬鬆柔軟,卻終究不夠大。
那點遮擋根本擋不住鋪天蓋地的雨水,聞汐的肩頭很快便濕了一片,只是落在臉上的雨滴少了許多。
聞汐仰起臉,看著橫在自己頭頂那條濕漉漉的尾巴,沉默片刻,往樹幹旁挪了一步。
那裡的枝葉更為茂密,勉強能夠遮住一些雨。
狐狸也被他一併帶進了樹下。
陸拾青愣了一下,抬頭望向聞汐。
聞汐卻已經移開視線,仿佛方才的動作只是無意之舉。
這場雨來得急,去得也快。
等頭頂的雲層漸漸散開,他們便重新上路。
陸拾青的尾巴徹底濕透了,沉重地拖在身後,他走上兩步便忍不住甩一甩,細小的水珠頓時四處飛濺,有幾滴恰好落在聞汐的鞋面上。
聞汐垂眼看了過來。
陸拾青尾巴一僵,立刻老老實實垂了下去。
他如今占著一具狐狸的身體,四隻爪子尚且用得不夠熟練,那條尾巴更是時常不聽使喚。
高興時會搖,著急時也會搖,就連方才聞汐主動帶他躲進樹下時,尾巴都險些控制不住地掃到對方腿上。
陸拾青試著調動靈力。
經脈中只傳來一點微弱而滯澀的回應,像是被堵塞的細流,才剛剛匯聚起來,便又迅速消散。
陸拾青抬起頭,看向林間逐漸昏暗的天色。
昨日摘下的果子已經所剩無幾,他得趁天黑之前,再找些能夠吃的東西。
正想著,林子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咔嚓。
像是有什麼踩斷了枯枝。
陸拾青的耳朵猛地豎起,身體也在一瞬間緊繃起來。
他停下腳步,警惕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灌木後方緩緩探出一個灰色的腦袋。
那是一頭成年野狼。
它比眼下的陸拾青大出許多,灰黑色的毛髮沾滿泥污,腹部瘦得凹陷下去,顯然已經餓了很久。
聞汐也看見了它。
他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上樹幹,又俯身從泥地中撿起一截斷枝,雙手緊緊握住。
陸拾青立即擋在他面前,壓低身體,喉嚨里發出警告的低吼。
野狼並未被他嚇退。
它伏下前肢,後腿肌肉繃緊,下一瞬便猛地撲了過來。
陸拾青沒有後退。
狼口咬向脖頸的剎那,他迅速側身避開,利齒擦著耳側掠過,帶起一陣凌厲的腥風。
他借著身體小巧的優勢鑽到側面,狠狠撞向野狼的前腿。
兩道身影一同滾進潮濕的落葉中。
野狼吃痛,轉頭便咬。
陸拾青險險躲開,前爪卻被它一掌掃中,肩側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陸拾青顧不上檢查傷口,他猛地改變方向,狠狠咬住了野狼的喉頸。
腥熱的鮮血立刻湧入口中。
野狼瘋狂掙扎,身體不斷撞上周圍的樹木與山石。
不知過了多久,野狼掙扎的力道終於一點點弱了下去。
陸拾青這才鬆開牙齒,踉蹌著退後幾步。
他大口喘著氣,嘴邊與胸前的皮毛都沾了血,受傷的前腿也有些使不上力氣。
他剛站穩,便立刻回過頭去找聞汐。
聞汐還站在樹下,手裡那截斷枝仍被他緊緊握著。
陸拾青確認他沒有受傷,緊繃的身體才終於放鬆下來。
他轉過身,用前爪碰了碰倒在地上的野狼。
還好。
至少今晚不用再讓聞汐只吃那些酸澀的野果了。
陸拾青低頭咬住野狼腹部的皮肉,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撕下一塊能夠食用的肉。
他將肉叼到聞汐面前,放在一片稍微乾淨些的葉子上,隨後又跑去附近尋找枯枝。
剛下過雨,散落在地上的木頭大多已經濕透。
陸拾青挑了許久,才從一棵倒下的枯樹底部扒出幾根尚且乾燥的細枝。
他又叼來兩塊燧石,蹲在枯枝前,用爪子笨拙地撥弄起來。
可狐狸的爪子畢竟不如人的手靈活。
才撥弄兩下,其中一塊石頭便骨碌碌滾了出去。
陸拾青不死心,又追過去將它推回來。
聞汐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這隻狐狸方才面對野狼時還兇狠得驚人,此刻卻趴在枯枝前,一遍遍用毛茸茸的爪子推著石頭。
忙活了半天,不僅沒能生出火,反而把自己的鼻尖蹭上了一層黑灰。
都說狐狸狡猾。
這一隻怎麼看起來有些笨?
聞汐沉默片刻,終於伸出手,從草叢裡撿回再次滾遠的燧石。
陸拾青立刻抬起頭。
聞汐沒有看他。
他將被狐狸撥散的樹皮重新攏好,又拿起兩塊燧石,試著用力敲在一起。
清脆的碰撞聲在林間響起。
幾點火星落入碎樹皮中,很快便熄滅了。
聞汐抿緊嘴唇,再次嘗試。
直到細碎的火星終於落進乾燥的纖維里,一縷極淡的白煙才緩緩升起。
聞汐立刻俯下身,小心地吹了幾下。
白煙越來越濃,一點微弱的火光終於從樹皮下探出頭來。
他趕緊將細枝架上去,雙手護在兩側,耐心等到那團火苗徹底燃穩,才慢慢鬆了口氣。
陸拾青也跟著放鬆下來。
聞汐撿起一根細長的樹枝,將肉串好,架在火邊慢慢烤著。
火光逐漸驅散林間的寒意。
沒過多久,肉香便混著木柴燃燒的氣息瀰漫開來。
陸拾青守在火邊,原本一直搖晃的尾巴也安靜地伏在身後。
忽然,一道影子落在他面前。
陸拾青抬起頭。
聞汐不知何時放下了烤肉,走到他身旁蹲了下來。
陸拾青還沒反應過來,聞汐便朝他伸出了手。
那隻手停在半空中,像是在遲疑。
片刻後,微涼的指尖終於落在狐狸的肩側,小心撥開了被鮮血黏在一起的毛髮。
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卻被泥水弄得一片狼藉。
聞汐盯著看了一會兒,低頭從衣擺上撕下一條相對乾淨的布料,又用溪水稍稍浸濕,替他一點點擦去傷口周圍的血跡。
陸拾青僵在原地。
這是小聞汐第一次主動靠近他。
從見面到現在,聞汐始終對他留有防備,哪怕默許他跟在身邊,也很少主動觸碰他。
陸拾青原以為,要等上很久,才能讓這個孩子真正放下戒心。
可聞汐已經握住他的前腿,將布條繞過受傷的肩側,低著頭,認真地打了一個結。
做完這一切,他便收回手,重新坐回火邊,拿起樹枝翻動烤肉。
陸拾青站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
隨後,他慢慢挪到聞汐身旁,試探著將腦袋搭上對方的膝蓋。
聞汐垂眼看了過來。
陸拾青豎著耳朵,身體一動也不敢動,只有尾巴尖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
聞汐沒有推開。
得到默許,陸拾青便又往前挪了挪。
他整個鑽進聞汐懷裡,緊貼著那截瘦弱的手臂伏了下來。
聞汐低頭看著懷裡的狐狸,忍不住抬起手。
手掌在半空中停留片刻,才輕輕落在狐狸頭頂。
指尖隔著柔軟的皮毛緩慢撫過。
陸拾青的耳朵立刻伏了下去,腦袋也主動往他掌心裡蹭了蹭,方便他摸得更順手一些。
肉烤好後,聞汐先撕下一小塊,吹去上面的熱氣,送到狐狸嘴邊。
陸拾青就著他的手吃下去。
溫熱的舌尖不小心碰到聞汐的指腹,聞汐下意識想要收手,卻被狐狸追上來,用濕潤的鼻尖輕輕蹭了蹭指節。
陸拾青又用爪子碰了碰那塊剩下的肉。
聞汐看了它一會兒,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低下頭,小口吃起烤肉。
陸拾青這才重新伏回他懷裡。
聞汐一邊吃,一邊抱著那團柔軟的狐狸。
火焰烘暖了他冰冷的手指,狐狸身上的毛也漸漸乾燥起來,重新變得溫暖蓬鬆。
陸拾青貼在聞汐懷裡,聽著那道緩慢而平穩的呼吸,終於放下心來。
過了很久,頭頂忽然傳來一道很輕的聲音。
「小狐狸……」
陸拾青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他抬起腦袋,專注地望著聞汐。
聞汐對上那雙眼睛,忽然覺得這隻狐狸似乎真的能夠聽懂他說話。
他抱緊懷裡的溫暖,眼底終於浮出無處安放的迷茫。
「他們都死了。」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被火焰燃燒的細響徹底蓋過。
「父親死了,母親也死了。」
聞汐垂下眼睫。
他在戰場上沒有哭。
從屍堆中爬出來時沒有哭,找不到父母時沒有哭,從樹上摔下來時也只是一聲不吭地忍住了疼痛。
可此刻被溫暖的火光籠罩,又抱著這隻始終不肯離開的狐狸,那些被強行壓在心底的恐懼終於一點點涌了出來。
「所有人都死了。」
聞汐的聲音越來越啞。
「只有我還活著。」
他頓了很久,像是不知道該怎樣問出後面的話。
「可是活下來以後呢?」
「我該怎麼辦?」
最後幾個字落下時,他終於低下頭,將臉深深埋進狐狸柔軟的皮毛里。
陸拾青心口發緊。
他知道聞汐往後會走過許多路,會變得強大,強大到再也沒有人敢輕易傷他。
可此時此刻,坐在火邊的聞汐只是一個六七歲的孩子。
他不知道該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陸拾青想告訴他,不要怕。
今夜先好好休息。
等到明日天亮,他會陪著他沿溪流往外走。
他會替聞汐尋找水和食物,會擋住山林里的野獸,也會一直陪在身邊,直到他們找到一個能夠暫時安身的地方。
可陸拾青張開嘴,喉嚨里卻只能發出一聲低啞的嗚咽。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能仰起頭,一遍又一遍地蹭著聞汐的臉頰。
溫熱的舌尖輕輕舔過聞汐濕潤的眼尾,將那滴終於落下來的淚水一點點舔去。
聞汐沒有躲。
陸拾青便將身體更緊地貼進他懷裡。
那條重新變得蓬鬆的尾巴緩緩抬起,一圈又一圈地纏住聞汐瘦弱的腰,像是一個竭盡所能的擁抱。
聞汐沒有再說話。
他抱著狐狸,額頭抵在那團柔軟溫熱的皮毛上,肩膀極輕地顫抖著。
陸拾青安靜地任他抱緊。
火光映亮聞汐蒼白的臉,也映亮了那雙被淚水浸濕的眼睛。
陸拾青用尾巴緊緊護住他。
他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一切,也無法將聞汐死去的父母重新帶回。
可至少在這一刻,他終於不再是只能旁觀的虛影。
他可以替聞汐擋住風雨,可以給他一點溫度,也可以在這個孩子不知道應該走向何處的時候,陪他熬過眼前漫長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