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陸拾青始終寸步不離地守在聞汐身邊。
每逢經過茂密的草叢,他都會先一步鑽進去,豎起耳朵仔細分辨周圍的動靜,直到確認裡面沒有潛伏的野獸,才會從草葉間探出腦袋,回頭示意聞汐跟上。
林中一旦響起枯枝斷裂或灌木搖動的聲音,那道赤褐色的身影便會立刻擋到聞汐面前。
陸拾青既然遇見了幼年的聞汐,便不願再讓聞汐受半點傷。
找到野果以後,他總要先咬下一小口。確認果實沒有毒,味道也不至於太過酸澀,才會用爪子將剩下的果子推到聞汐面前。
偶爾捕到野兔或山雞,最鮮嫩的肉也全都留給聞汐。
在這樣近乎無微不至的照料下,聞汐的氣色漸漸好了起來。
那張原本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終於添了幾分血色,腳步也不再像最初那般虛浮。
聞汐對陸拾青的戒備,也在一日日的相處中悄然消散。
夜裡休息時,他會主動將狐狸抱進懷裡取暖,走得累了,也會蹲下身,摸一摸那顆始終緊跟在身邊的毛茸茸腦袋。
有時四周太過安靜,他還會低聲同陸拾青說話。
「你為什麼一直跟著我?」
聞汐垂眼看著伏在腳邊的狐狸。
「又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陸拾青無法回答,只能走到他腿邊,用濕潤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腕。
聞汐垂眼看著他。
狐狸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晃,眼神專注而認真,像是真的聽懂了他的話,只是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
聞汐沉默片刻,伸手捏了捏他伏下去的耳朵。
「你該不會把我當成你的同類了吧?」
陸拾青動作一頓,隨即抬起前爪,輕輕搭在聞汐膝頭。
聞汐看著那隻髒兮兮的爪子,又看了一眼自己同樣沾滿塵土的衣擺,最終沒有將它撥開。
可他們始終沒有找到人煙。
這片山林仿佛沒有盡頭。
無論沿著溪流向前走出多遠,映入眼帘的依舊只有層層疊疊的樹影與嶙峋山石,偶爾爬上一處高坡,遠方也儘是連綿起伏的山脈,看不見半縷炊煙。
好在天氣漸漸放晴。
連續數日沒有落雨,林間濕冷的氣息終於散去不少,道路上的泥濘也被日光一點點曬乾,再不像最初那樣每走一步,鞋底都會深陷其中。
這一日正午,他們來到一處開闊的溪谷。
溪水從山石間蜿蜒而過,在地勢低洼處匯成一方清澈的水潭,岸邊草木稀疏,大片日光毫無遮擋地灑落下來,將水面照得波光粼粼。
等確定附近沒有危險,他才重新跑回聞汐身邊。
聞汐站在溪邊,正低頭打量自己。
身上的衣裳早已髒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衣角沾滿泥土,袖口還殘留著已經凝固的血跡。
長發也被風吹得凌亂不堪,幾縷髮絲黏在頰側,整個人看起來十分狼狽。
他已經許多日沒有好好清洗過了。
聞汐抬手擦了一下臉頰,指腹上立刻多出一道淺灰色的痕跡。
他皺了皺眉,終於走到溪邊,褪下那件沾滿血污的衣裳,踏進水中。
溪水清涼,剛剛漫過他的腰際。
聞汐被冷得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退回岸邊。
他彎下腰,捧起清澈的溪水,慢慢洗去手臂與臉上的塵土,又將沾滿泥污的長髮一點點理順。
陽光穿過枝葉間的縫隙,細碎地落在水面上。
那具尚未長成的身體十分瘦弱,肩背單薄得幾乎可以清楚看見骨骼的輪廓。
蒼白的皮膚上遍布著大大小小的傷痕,有些已經結痂,有些只是淡淡的淤青,還有幾道更為陳舊的痕跡,顯然並非來自那片戰場。
隨著臉上的污跡被一點點洗淨,那張稚嫩的面容也越發清晰。
聞汐眉眼的輪廓尚未完全長開,卻已經能夠看出日後的昳麗。
日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間,水珠沿著冷白的臉頰滑下,最後滴入溪水。
陸拾青怔怔看著。
眼前的孩子與記憶里那道修長身影,在某一個瞬間仿佛重疊在了一起。
他想起長大後的聞汐。
想起那人披散著烏髮躺在枕間,眼尾被親吻染出薄紅,也想起聞汐主動勾住他的後頸,命令他不許離開。
心口毫無預兆地漏跳一拍。
陸拾青立刻回過神,猛地移開視線。
他在胡思亂想什麼?
眼前的聞汐還只是個孩子。
陸拾青立刻移開視線,轉過身體,安靜守在不遠處。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落在石面上的爪子,心底那份被暫時壓下的不安再一次翻湧起來。
他已經在這段詭異的時空里停留了許多日。
現實中究竟過去了多久,他完全無法確定。
兩股幻境徹底崩裂以前,他與聞汐還被天衍宗修士圍困在山林之中。
沈清瑤最後施展的法印究竟造成了什麼後果,聞汐又被捲去了哪裡,他全都一無所知。
聞汐的傷勢尚未徹底痊癒。
如果他仍舊留在原地,獨自面對天衍宗的那些修士……
陸拾青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不能一直留在這裡。
無論眼前的這段過往究竟是真是假,也無論自己為什麼會來到年幼的聞汐身邊,他都必須儘快找到離開的辦法。
現實中的聞汐還在等他。
或許此時此刻,那個人也正被困在某個地方,焦急地尋找他的蹤跡。
想到這裡,陸拾青下意識運轉幻境心法。
一縷微弱的靈力從狐狸狹窄的經脈中艱難升起,如同被淤泥堵塞的細流,斷斷續續地流向神魂深處。
陸拾青凝聚心神,小心控制著那縷靈力繼續向前。
可靈力才剛剛觸碰到神魂,便再次被那層無形的壁障攔了下來。
他沒有立即放棄。
神魂中的力量緩緩凝聚,朝著壁障最為薄弱的地方試探而去。
下一刻,一陣細密的刺痛驟然從意識深處擴散開來。
狐狸的身體猛地僵住。
那縷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靈力也隨之潰散,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還是不行。
陸拾青伏低身體,爪尖無意識地划過石面。
一道淺淡的痕跡留在濕潤的青苔上。
他盯著水邊晃動的光影,心底難得生出幾分焦躁。
他正準備再試一次,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陣清晰的水聲。
有人踩著溪底的石子朝他走了過來。
陸拾青尚未來得及回頭,身體便忽然騰空。
聞汐從後方將他抱了起來,直接帶進了溪水裡。
冰涼的水漫過腹部,陸拾青猝不及防,四隻爪子同時僵在半空。
「你也髒了。」聞汐說。
陸拾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這些日子裡,他不是鑽草叢,便是在落葉與泥地里翻找食物,腹部和爪邊的毛早已沾滿泥污,先前被野狼抓傷的肩側,也還殘留著一點沒有清理乾淨的血跡。
可他本打算等聞汐上岸之後,自己隨便在水裡蹭一蹭。
聞汐卻將他抱進溪中,找了一處水流更緩的地方坐下,讓他穩穩伏在自己臂彎里。
陸拾青緊緊貼著聞汐被溪水洗淨的身體,隔著濕透的皮毛,甚至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溫度。
他頓時有些不自在。
自己並不是真正的狐狸,眼下借著這具軀殼被聞汐抱著,一時竟不知道爪子該往哪裡放,只能僵硬地蜷在胸前,連尾巴也繃得筆直。
他試著往外掙了一下。
後腿才剛剛蹬動,大片水花便猛地濺了起來。
聞汐偏頭避開,仍有幾滴水落在他的眼角。
陸拾青的動作頓時停住。
他立刻仰起腦袋,緊張地盯著聞汐,生怕溪水進了對方眼睛。
聞汐閉了閉眼,抬手擦去臉上的水珠。
他大概以為狐狸怕水,語氣難得放輕了一些。
「別動,很快就好。」
陸拾青頓時老實下來。
他慢慢伏下耳朵,四隻爪子也安安分分地收攏起來,只剩下一條蓬鬆的尾巴浮在水面,隨著溪流緩緩晃動。
聞汐看了他一會兒。
確認這隻方才還拼命掙扎的狐狸不會再亂動,他才重新低下頭,捧起溪水,慢慢打濕陸拾青頸側的皮毛。
冰涼的水順著毛髮流下。
凝結在毛髮間的血跡一點點化開,很快便被溪流帶走。
沾滿泥污的皮毛緊貼在身上,原本蓬鬆的狐狸頓時小了一整圈。
聞汐盯著看了片刻,眼底浮起一點淺淡的笑意。
「原來只是毛多。」
等皮毛徹底洗淨,濕透的毛髮呈現出濃郁的赤褐色,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聞汐將他從水裡抱起來,放到溪邊一塊被陽光曬暖的石頭上。
陸拾青四爪剛一落地,便本能地用力抖了抖身體。
無數細小的水珠向四周飛濺。
聞汐離得太近,根本來不及躲,才剛剛清洗乾淨的臉上頓時又落滿了水。
陸拾青立即伏低身體,耳朵緊貼腦後,尾巴也安分地垂在石面上,擺出一副再乖巧不過的模樣。
聞汐盯了他片刻,抬手抹去臉上的水,聲音卻是帶著笑意。
「笨狐狸。」
陸拾青這才試探著抬起耳朵。
聞汐已經重新回到溪邊。
他將脫下的衣服洗淨,擰去水分,一件件鋪在被日光曬熱的山石上,又找了一處背風的位置坐下,等陽光將濕透的衣料慢慢曬乾。
陸拾青在石頭上趴了一會兒。
等皮毛不再往下滴水,他便立刻跳下來,跑回聞汐身旁。
聞汐伸出手,順勢將他撈進懷裡。
陸拾青被抱得微微一怔。
聞汐的身上還帶著潮氣,被風一吹,身體便會輕輕發顫。
陸拾青察覺到這一點,抬起蓬鬆的尾巴,蓋住聞汐冰涼的膝頭。
聞汐低下頭看他。
陸拾青尾巴還在一點點往旁邊挪,努力將他遮得更加嚴實。
聞汐沒有阻止。
他抬起手,掌心輕輕落在狐狸頭頂。
洗淨的皮毛柔軟順滑,從指縫間緩慢掠過,還帶著被日光曬過的溫度。
陸拾青將腦袋搭在聞汐臂彎里,尾巴尖不受控制地輕輕晃動,看起來像是已經徹底放鬆下來。
可在他的神魂深處,那份不安卻變得越來越沉重。
他不能沉溺在這裡。
必須儘快離開。
只是離開以前,他至少要先將眼前這個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
現在的聞汐什麼都沒有。
沒有食物,沒有能夠遮風避雨的住處,更沒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人。
如果陸拾青在此刻突然消失,聞汐恐怕連下一頓食物都很難找到。
陸拾青睜開眼,望向溪流延伸的方向。
來到這片溪谷以後,水流明顯比前幾日寬闊了許多。
附近的灌木間還能看見被人為折斷的枝條,有幾處石面上也留著模糊的刮擦痕跡。
這裡應該有人來過。
只要繼續沿著溪流向下遊走,他們或許很快便能找到村莊,或者遇見其他活人。
等聞汐有了一處能夠暫時安身的地方,他便可以再想辦法衝破神魂中的壁障,重新回到現實。
陸拾青正想著,頭頂的撫摸卻忽然停了下來。
聞汐的手指仍埋在他柔軟的皮毛間,許久沒有動。
下一刻,那雙手臂慢慢收緊,將已經半乾的狐狸重新抱進懷裡。
「你不會離開我吧?」
陸拾青驟然抬起頭。
聞汐沒有看他。
他只是望著陽光下緩緩流淌的溪水,側臉安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可環住狐狸的手臂卻收得越來越緊。
這些時日裡每一分來之不易的溫暖,都會讓他本能地害怕失去。
陸拾青張了張嘴。
然而狐狸喉間只傳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他無法回答。
更無法對聞汐許下一個明知無法兌現的承諾。
現實中的聞汐還在等他。
可眼前這個孩子,也剛剛失去了所有能夠依靠的人。
如果連他也突然離開,聞汐又會重新變成孤身一人。
溪谷間只剩下潺潺水聲。
陸拾青沉默了很久,最終仰起腦袋,將下頜輕輕搭在聞汐肩上。
他用濕潤的鼻尖蹭過聞汐的臉頰,又抬起一隻前爪,牢牢搭住對方的衣袖。
聞汐終於垂下眼。
陸拾青沒有辦法告訴他以後會發生什麼。
也無法說出自己究竟還能陪伴他多久。
他只能在此時此刻,將身體更緊地貼過去。
那條蓬鬆的尾巴繞過聞汐瘦弱的腰,一圈又一圈,熟練地將人護進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