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溫暖而明亮。
聞汐躺在一處平坦的草地上,被日光晃得睜不開眼,索性抬起手臂擋在額前,懶洋洋地眯起眼睛。
身下墊著幾片寬大的樹葉,赤裸的脊背被曬得暖融融的。
陸拾青趴在他身旁,蓬鬆的尾巴嚴嚴實實蓋住他的肚子,只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腿。
聞汐垂眸看了一眼。
那條尾巴才洗乾淨不久,赤褐色的毛髮已經被太陽曬得半干,看起來十分柔軟蓬鬆。
他伸出手,捏住尾巴尖,漫不經心地揉了兩下。
陸拾青正埋頭忙著什麼,被捏住尾巴也沒有回頭,只輕輕抖了抖耳朵,前爪依舊不停地在草葉間扒拉。
幾朵顏色鮮亮的野花被他攏到面前。
狐狸的爪子並不靈活,想要將花莖編在一起,遠比想像中困難。
陸拾青只能先用牙齒咬住一根細長的花莖,再用前爪按住另一端,笨拙而耐心地將它們一點點纏繞起來。
等聞汐身上的衣裳徹底曬乾,他也終於完成了手裡的東西。
聞汐從草地上坐起來,狐狸尾巴順著他的腰腹緩緩滑落,最後搭在樹葉上。
他抓過晾在一旁的衣裳,一件件穿好,又抬手將半乾的長發從衣領里撥出來。
陸拾青依舊背對著他,低頭扒拉著面前那一團花草,像是還在做最後的修整。
聞汐系好衣帶,起身走到他身邊。
「你在做什麼?」
陸拾青立刻抬起頭。
聞汐還沒反應過來,那隻狐狸便用後腿撐起身體,兩隻前爪搭上他的膝蓋,努力將腦袋仰得更高。
柔軟的花環輕輕落在聞汐頭頂。
聞汐怔住了。
他下意識抬起手,指尖觸到一片柔軟的花瓣。
面前的狐狸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那雙眼睛裡藏著毫不掩飾的期待,尾巴也早已忍不住搖了起來,一下又一下掃過身後的草葉。
聞汐遲疑片刻,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溪水。
清澈的水面映出他此刻的模樣。
烏黑長髮披散在肩後,幾朵淺紫與淡黃的野花點綴其間,柔軟的草莖繞過額前,為那張過分蒼白的臉添了幾分鮮活明亮的顏色。
花環編得算不上精緻。
幾根草莖歪歪扭扭地翹在外面,旁邊一朵小花大概還被狐狸的牙齒咬過,花瓣缺了一小塊。
聞汐從未戴過這樣的東西。
在他過去的記憶里,也從未有人特意為他采來花草,耐心編好以後,只為了將它戴在他的頭上。
聞汐望著水中的倒影,許久沒有移開目光。
陸拾青遲遲等不到回應,原本搖得歡快的尾巴漸漸慢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草汁染綠的爪子,心裡忽然有些忐忑。
難道編得太難看了?
狐狸的爪子實在不適合做這種精細的事情,若是他原來的身體,一定能編出一個更加漂亮的花環。
陸拾青正懊惱著,聞汐忽然轉過臉。
「好看嗎?」
陸拾青立刻用力點頭。
好看。
當然好看。
無論是長大後的聞汐,還是眼前這個尚且年幼的聞汐,在他眼中都是最好看的。
他甚至恨不得將世間所有漂亮的東西都堆到聞汐面前,再親手替他一樣樣戴上。
聞汐望著這隻忽然興奮起來的狐狸,耳尖悄悄泛起一層薄紅。
他輕輕抿住嘴唇,沒有將花環取下來。
下一刻,聞汐俯下身,將那隻仍在搖尾巴的狐狸抱進懷裡。
「謝謝你。」
陸拾青的尾巴頓住。
很快,那條尾巴便輕輕繞上聞汐的手腕,尾巴尖悄悄勾住了他的衣袖。
狐狸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聞汐聽不懂,卻覺得它現在一定很高興。
他抱著陸拾青站起身,繼續沿著溪流向下遊走去。
臨近傍晚時,他們在山坡背面找到了一處可以暫時休息的地方。
聞汐將白日摘來的幾枚野果放到地上,從中隨意拿起一顆,低頭咬了一口。
酸苦的汁水霎時在口中蔓延開來。
聞汐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若是在幾日前,這樣的果子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只要可以填飽肚子,無論多麼酸澀難吃,他都不會在意。
可這些日子,陸拾青每次找到果子,都會先親自嘗上一口。
甜的留給他,酸澀的便偷偷丟到別處,偶爾捕到野兔或者山雞,最鮮嫩的肉也全都推到他面前,自己只吃那些沒什麼肉的骨頭。
被這樣細緻地照顧了幾日,再嘗到這種酸苦的果子,竟讓聞汐覺得有些難以下咽。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被咬開的果實。
雖然難吃,卻沒有毒。
他們剩下的食物本就不多,聞汐不想浪費,正準備繼續咬下去,一道赤褐色的影子卻忽然湊了過來。
陸拾青一口叼走了他手裡的果子。
聞汐微微一怔。
「你做什麼?」
陸拾青已經背過身,三兩口將那枚酸苦的果子吞了下去。
刺鼻的苦味在舌尖炸開,酸得他險些控制不住表情。
陸拾青強忍著沒有吐出來。
他低下頭,在剩下的果子裡仔細聞了聞,從中挑出一顆氣味更甜的,用爪子推到聞汐面前。
聞汐垂眸看著那顆果子。
這些日子,陸拾青總是這樣。
仿佛所有好的東西,都理所當然應該留給他。
聞汐沒有立即伸手。
狐狸見他遲遲不動,又用鼻尖拱了拱果子,示意他快些吃。
「你也餓了吧。」
聞汐終於拿起那顆果子,卻沒有送進自己嘴裡,而是重新放到了陸拾青面前。
「你吃。」
陸拾青仰起頭看他。
聞汐伸出手,又將果子朝他推近了一些。
「我已經吃過了。」
陸拾青看著面前的果實,心底漸漸發沉。
這些天,他一直沒能捕到多少獵物。
山林中的小型動物極為警覺,他偶爾能夠捉到幾隻田鼠,卻遠遠不夠他們兩個分。
能夠找到的野果,也大多又酸又澀,有些甚至根本不能入口。
聞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只靠這些東西,怎麼可能養得好?
陸拾青低下頭,將果子叼了起來。
聞汐以為他終於肯吃,緊繃的眉眼微微鬆緩。
可下一刻,陸拾青又將那顆果子放回了聞汐手裡。
他用腦袋抵住聞汐的手腕,一點點將那隻手往上推。
「我不吃。」
聞汐重新將手放下。
一人一狐就這樣僵持了許久。
最終,還是聞汐先妥協了一步。
他張嘴咬下半顆果子,又將剩下的一半不由分說地塞到狐狸嘴邊。
「不許再給我。」
陸拾青看了他一會兒,只能張開嘴,將那半顆果子吃了下去。
聞汐這才滿意。
夜裡,陸拾青蜷在聞汐懷裡,用蓬鬆的尾巴將他緊緊裹住。
第二日,聞汐醒來時,懷裡只剩下一團沒有溫度的乾草。
他怔了片刻,猛地坐起身。
「小狐狸?」
沒有回應。
聞汐匆匆站起來,快步走到外面。
晨霧還未散盡,山林里靜悄悄的。
他沿著周圍找了一圈,卻什麼都沒找到。
那隻狐狸仿佛憑空消失了。
聞汐站在林間,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所以,它還是走了嗎?
明明昨日才用爪子勾住他的衣袖,明明這幾日無論走到哪裡都緊緊跟著他,明明昨夜睡著以前,還乖乖縮在他的懷裡。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聞汐的手指慢慢收緊。
就在這時,前方的灌木輕輕晃動了一下。
他的腳步猛地停住,立即回過頭。
一隻赤褐色的狐狸從草葉間鑽了出來。
它身上的毛髮有些凌亂,爪子與腹部都沾著濕潤的泥土,嘴邊還黏著幾片草葉,看起來比平日狼狽許多。
陸拾青一看見聞汐,便立刻朝他跑了過來。
聞汐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去。
可那股幾乎將他淹沒的慌亂才剛剛散去,另一股被拋下的惱怒便迅速涌了上來。
他冷著臉轉過身,不肯再看狐狸。
陸拾青跑到他面前,仰頭望著他。
聞汐立刻將臉偏向另一邊。
陸拾青愣了愣,又繞到另一側,重新出現在他面前。
如此反覆幾次,聞汐終於低下頭。
「你還知道回來?」
陸拾青立刻點頭。
「誰讓你亂跑的?」
狐狸方才還高高豎起的耳朵,頓時慢慢伏了下去。
聞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彎下腰,將狐狸從地上抱了起來。
陸拾青剛一落進他懷裡,便主動用前爪搭住他的肩膀,腦袋也熟練地埋進了他的頸側。
聞汐的臉色依舊不好看。
「以後出去,要先告訴我。」
說完他似乎意識到,一隻狐狸根本不可能開口回答,眉頭頓時皺得更緊。
可他還是冷聲追問:「聽見沒有?」
陸拾青連忙點頭。
聞汐臉上的冷意終於消散了些。
「再敢突然不見,我就不和你玩了。」
陸拾青立刻湊過去,用濕潤的鼻尖輕輕蹭了蹭他的下頜。
聞汐輕哼一聲。
他抬手摸過狐狸的腦袋,又順著脊背緩緩向下,想替陸拾青理順那些被草葉弄亂的毛髮。
然而手指滑過狐狸腰腹時,掌心忽然觸到一片黏膩的濕潤。
聞汐的動作驀地僵住。
他緩慢抬起手。
蒼白的掌心染著一片刺目的鮮紅。
聞汐怔怔望著那片血跡,臉上殘餘的惱怒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回事?」
陸拾青的身體微微一僵。
回來以前,他已經在溪邊清理過身上的血跡。
可方才一路跑得太急,剛剛止住血的傷口再次裂開,鮮血已經悄無聲息地浸透了內側的皮毛。
聞汐立刻將他翻轉過來。
「別動。」
狐狸腹部靠近後腿的位置,赫然多出一道狹長的傷口。
傷口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生生劃開,周圍的毛髮全被鮮血黏在一起。
隨著陸拾青的呼吸,不斷有血珠從傷口中緩慢滲出。
聞汐的手指輕輕發起抖來。
「怎麼弄的?」
陸拾青無法回答。
清晨時,他在遠處的灌木叢中發現了一隻野兔。
陸拾青追著它跑出很遠,卻在即將咬住獵物時,驚動了一頭藏在林後的野豬。
那頭野豬大概正在守護幼崽,看見他靠近,立刻發狂般衝撞過來。
陸拾青勉強躲開了迎面而來的獠牙,身體卻重重撞上旁邊凸起的山石,腹部也隨之被鋒利的石刃劃開一道傷口。
他最終還是沒能捕到那隻野兔。
只能拖著受傷的身體返回溪邊,將身上的血跡簡單洗淨,再匆匆趕回聞汐身邊。
他原以為自己可以瞞住。
聞汐卻已經猜到了什麼。
這隻狐狸清晨突然離開,不是想要拋下他。
它只是想為他尋找食物。
聞汐抱著狐狸,慢慢蹲了下來。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傷口,眼底很快蒙上一層濕潤的水光。
「你這隻笨狐狸……」
他的聲音輕輕發著顫。
「你到底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他不知道這隻狐狸為什麼願意一直跟著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有什麼值得對方一次次冒險。
明明他什麼都給不了。
沒有住處,也沒有足夠的食物。
甚至連替它處理傷口的藥都找不到。
可這隻狐狸依舊會把最好的果子留給他,會在夜裡用尾巴替他取暖,也會在明知山林危險的情況下,獨自出去為他尋找獵物。
聞汐低下頭,淚水毫無徵兆地從眼眶裡落下來。
「以後不要這樣了。」他哽咽著開口,「我會努力變強的。」
「以後我會找到很多很多好吃的,還會住上大房子。」
聞汐抿住發顫的嘴唇,像是怕懷裡的狐狸不相信,又用力補充了一句。
「到時候,我來養你。」
陸拾青聽的心口軟成一片。
他抬起腦袋,一點點舔去聞汐眼角的淚水。
溫熱的舌尖輕輕擦過泛紅的眼尾。
聞汐閉上眼睛,手臂牢牢抱著他。
陸拾青舔去最後一點淚痕,蓬鬆的尾巴慢慢繞過聞汐的腰,將他緊緊圈住。
他在心底有些無奈地想,怎麼能讓聞汐來養他?
聞汐如今這樣瘦,身上幾乎摸不到多少肉。
當然應該由他來養聞汐。
不僅要養,還要好好地養。
要讓聞汐吃飽穿暖,要給他一個能夠遮風擋雨的住處,還要將世間所有漂亮的東西都送到他面前,讓他永遠幸福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