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兩側的樹木長得歪斜，許多枝幹上都留下了野獸抓撓過的痕跡。
陸拾青低頭嗅了嗅，耳朵忽然豎了起來。
空氣中有一股很重的腥氣。
不像普通野獸。
那股氣息沉重而陰冷，仿佛帶著某種從血肉深處滲出來的壓迫感，連溪水流淌的聲音都被襯得格外微弱。
陸拾青立刻回頭，衝著聞汐發出一聲急促的嗚咽。
聞汐腳步微頓。
「怎麼了？」
陸拾青轉身跑到他面前，咬住他的衣角，拼命將他往後拽。
聞汐低頭看了一眼被狐狸咬住的衣擺，又抬頭望向前方茂密的樹林。
林中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
溪水中的魚群猛地四散，水面泛起大片凌亂的波紋。
聞汐臉色微白。
下一刻，一頭巨大的黑色妖獸從林中沖了出來。
它的身軀足有兩頭野牛那麼大，四肢粗壯，脊背上覆著一層堅硬的黑鱗。
一雙暗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聞汐。
它顯然已經將這個瘦弱的孩子當成了獵物。
聞汐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妖獸卻在此時猛地撲了過來。
陸拾青想也不想，立刻擋到聞汐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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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狐狸的身體，體型甚至不足妖獸的一隻爪子。
可他仍舊弓起脊背，露出尖利的牙齒，喉間發出威脅般的低吼。
妖獸根本沒有將他放在眼裡。
巨大的爪子帶著腥風橫掃而來。
陸拾青急忙側身躲避。
爪尖擦著他的肩膀掠過，皮毛瞬間被撕開，鮮血從傷口中湧出。
劇烈的疼痛令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來不及喘息，便聽見身後傳來聞汐的腳步聲。
「快走！」
陸拾青衝著他焦急地嗚叫。
隨即狠狠咬住妖獸的後腿。
尖牙刺入堅硬的鱗片，幾乎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反倒被震得牙根發麻。
妖獸察覺到身後的騷擾，憤怒地甩動尾巴。
陸拾青被那條粗壯的尾巴狠狠掃中，整個身體飛了出去，撞在一塊堅硬的山石上。
眼前驟然一黑。
他甚至能聽見骨骼斷裂的聲音。
狐狸的身體重重摔落在地，半天沒有動彈。
聞汐回頭看見這一幕，瞳孔微微收縮。
妖獸已經再次轉過身。
它低下頭，朝著聞汐一步步走去。
聞汐向後挪動了些許，後背抵住一棵枯樹。
陸拾青拼命想要爬起來。
可狐狸的前腿已經無法使力。
他試著催動靈力，體內卻只有一片死寂。
他先前能夠藉助心法勉強調動一點力量，已經是神魂與這具屍體勉強融合的結果。
如今受了重傷，連那一絲微弱的力量都徹底潰散了。
聞汐緊緊抿著嘴唇，身體僵硬地貼著樹幹。
妖獸的利爪在陽光下泛著森冷寒光，眼看便要落下——
轟！
一道劍光驟然從遠處劈來。
凌厲的劍氣撕開空氣，仿佛連天地都被這一劍強行分成了兩半。
妖獸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
它抬起的那隻爪子被劍光當場斬斷，大片黑色血液噴涌而出，龐大的身軀也被劍氣狠狠掀飛，撞斷數棵古樹後，重重砸進溪水之中。
水花沖天而起。
聞汐呆呆地望著前方。
一名年輕修士從林中走了出來。
陸拾青認出了他。
是年輕時候的謝沉舟。
陸拾青忽然想起原書中那段極為簡略的劇情。
書中詳細描寫了謝沉舟如何死去，也寫了葉風因此與聞汐結下不死不休的仇怨。
可為什麼聞汐要殺他？
原書里從來沒有寫過。
他們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為什麼聞汐一定要殺謝沉舟，作者沒有留下任何解釋。
那段劇情像是被一筆帶過的空白。
陸拾青一直以為，謝沉舟與聞汐之間或許有什麼深仇大恨。
可此刻，眼前這個年輕的謝沉舟只是收劍入鞘，轉身看向聞汐，神色里沒有半點殺意。
「別怕。」
他的聲音清朗，帶著安撫意味。
「妖獸已經被我重傷，不會再傷害你。」
聞汐沒有回答。
他仍舊靠在枯樹旁，手指死死攥著衣擺，警惕地盯著謝沉舟。
謝沉舟見狀，便沒有繼續靠近。
他站在距離聞汐數步遠的地方，先收起手中長劍，才緩緩道：「我叫謝沉舟，師從天衍宗掌門，是天衍宗內門弟子。」
「天衍宗是名門正派，斬妖除魔是我等修士的職責，我不會傷害你。」
聞汐的眼神依舊沒有放鬆。
他顯然並不清楚什麼天衍宗。
謝沉舟似乎也並不意外。
他只是安靜地打量著聞汐。
片刻後，那道目光慢慢落到了陸拾青身上。
準確來說，是落到了那隻遍體鱗傷的狐狸身上。
謝沉舟的眉心輕輕皺起。
他朝陸拾青走了過來。
陸拾青立刻警惕起來，拖著受傷的身體擋到聞汐身前。
他的四肢都在發抖，尾巴上沾滿泥土，肩側的傷口還在不斷滲血。
謝沉舟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隻擋在孩子面前的狐狸，眼底掠過一絲疑惑。
「這隻狐狸……」
他的神識緩慢掃過狐狸的身體。
下一刻，神色驟然沉了下來。
「它早就死了。」
聞汐的身體猛地一僵。
謝沉舟望著那隻狐狸，語氣變得更加謹慎。
「屍身已經開始腐敗，體內沒有活物應有的生機，可它卻還能行動。」
「身上還有一股死氣，像是被什麼邪祟寄生了。」
他說到這裡，轉頭看向聞汐。
「它一直跟在你身邊，恐怕對你不利。」
聞汐立刻將狐狸抱進懷裡。
那雙尚且稚嫩的手臂緊緊環住陸拾青，像是害怕謝沉舟會將他搶走。
「不是。」
聞汐開口，聲音因為許久沒有說話而有些沙啞。
「它不會傷害我。」
謝沉舟看著他，沒有立即反駁。
「你如何知道？」
聞汐抿緊嘴唇。
他當然不知道這隻狐狸究竟是什麼。
可這幾日裡，它一直陪著他，為他尋找食物，替他探路，在危險靠近時擋到他面前。
它從屍體裡爬出來以後，便再也沒有離開過。
聞汐不知道它為什麼對自己好，卻比任何人都清楚，它不會害自己。
「它救過我。」
聞汐低聲說。
「它不是邪祟。」
謝沉舟沉默片刻，道：「或許它暫時沒有傷害你的意思，但邪祟寄生於死屍之中，本就極為危險。」
「你年紀太小，無法分辨它究竟想做什麼。」
聞汐將狐狸抱得更緊。
陸拾青被他護在懷中，只能焦急地抬頭看向謝沉舟。
他想要掙脫出去，卻被聞汐牢牢按住。
「我不會把它交給你。」
聞汐的聲音不大，語氣卻異常堅定。
謝沉舟看著他，眼底浮出一絲複雜。
似乎是憐憫，又似乎只是單純的不贊同。
「我不是要傷害你。」
「那你走。」聞汐抬起頭，冷冷道：「我不需要你救。」
謝沉舟微微一怔。
他大概沒有料到，一個渾身是傷、連站起來都費力的孩子，竟然會用這樣的語氣對自己說話。
片刻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你身上有傷，需要找地方療養。」
「我可以帶你離開這裡。」
聞汐沒有回答。
他只是抱緊了狐狸，往後緩慢退去。
謝沉舟的目光再次落在狐狸身上。
那層死氣太過明顯。
若放任它繼續留在這孩子身邊，遲早會釀成禍患。
謝沉舟抬手，重新握住了劍柄。
「你放心。」他對聞汐道：「我會保護你。」
劍光在他指間一閃。
那一瞬間，陸拾青只覺得整個世界都被刺目的白光占據。
聞汐猛地轉身，將狐狸死死護進懷裡。
可劍光仍舊穿過了他的手臂，準確落在狐狸身上。
陸拾青只覺得一股恐怖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神魂仿佛被鋒利的刀刃寸寸剖開。
他立刻想要從狐狸身體裡退出來。
幾乎就在他脫離身體的剎那，劍光徹底貫穿了狐狸。
那具赤褐色的身體重重倒下。
陸拾青的神魂被劍氣狠狠掀飛，劇烈的疼痛從神魂深處炸開。
他險些當場潰散。
「不要！」
聞汐抱著狐狸的屍體，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哭喊。
他整個人跪倒在地，雙臂死死圈住那具已經沒有任何溫度的身體。
「你醒醒……」
「你不要死……」
聞汐用力搖晃著狐狸。
可狐狸的腦袋只是無力地垂在他臂彎里，沾滿灰塵的耳朵再也不會動一下，蓬鬆的尾巴也徹底失去了往日的溫度。
聞汐終於哭出了聲。
他抱著狐狸蜷縮在泥地里，肩膀不停顫抖，眼淚一滴接一滴地落在狐狸沾血的皮毛上。
陸拾青躺在不遠處，神魂透明得幾乎看不見。
他想要告訴聞汐，自己還在這裡。
可他什麼都做不到。
現在的他又變回了那個無法被任何人看見的旁觀者。
聞汐就在眼前哭得撕心裂肺，而他連一句安慰都無法說出口。
陸拾青望著那張滿是淚痕的臉，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聞汐……」
他無聲地叫了一遍。
聞汐當然聽不見。
謝沉舟站在一旁，道：「它已經死了。」
「你跟我走，我會替你找一個安全的地方。」
聞汐像是沒有聽見。
他抱著狐狸的屍體，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謝沉舟猶豫片刻，伸手想要將他從地上拉起來。
聞汐猛地抬頭。
那雙眼睛裡滿是淚水，也滿是毫不掩飾的恨意。
他抓起身旁一把沙土，狠狠朝謝沉舟扔了過去。
沙子落在謝沉舟臉側，也沾上了他的衣襟。
聞汐趁著他停頓的瞬間，抱起狐狸屍體，轉身便跑。
謝沉舟愣了一下。
「等等！」
他立即追了上去。
可就在這時，遠處的山林中忽然傳來一道急促的呼救聲。
「師兄！」
「謝師兄，救我！」
那聲音被風送來，帶著明顯的痛苦與驚懼。
謝沉舟腳步驟然停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聲音傳來的方向，又看向聞汐逃走的背影。
謝沉舟握緊劍柄，神色在短短几息間變幻了數次。
最終，他還是轉過身，朝師弟所在的方向掠去。
聞汐抱著狐狸的屍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後再也聽不見腳步聲，他才終於停下來。
夕陽已經沉到山脊之後，天邊只剩下一層暗紅色的餘暉。
聞汐的衣服被荊棘劃破，手臂與臉頰上添了許多細小的傷口。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狐狸，眼淚仍舊不停地往下落。
「你醒醒。」
「我已經跑出來了。」
「沒有人會再殺你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便重新哽咽起來。
狐狸自然不會回答。
那雙曾經專注望著他的眼睛已經徹底失去了光彩，身體也越來越僵硬。
聞汐哭了很久，卻也清楚的意識到狐狸已經死了。
最後，他將狐狸屍體輕輕放在地上。
「對不起，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聞汐說完，蹲下身，用雙手一點點挖開泥土。
陸拾青站在他身旁，看著聞汐用那雙受傷的手，挖出一個並不算深的坑。
等坑終於挖好，聞汐將狐狸抱進去。
他動作輕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懷裡的狐狸只是睡著了，稍微用力一些便會將它弄醒。
聞汐垂著頭，用手捧起泥土，一點點蓋在狐狸身上。
很快，狐狸的四肢被掩埋。
接著是腹部、脖頸，最後只剩下那張熟悉的臉露在外面。
聞汐的動作停了很久。
他抬起手，輕輕摸了摸狐狸的耳朵。
「我會給你報仇的。」
「一定會的。」
聞汐最後捧起一把泥土，將狐狸徹底掩埋。
夜風穿過山林，帶來潮濕的寒意。
聞汐跪坐在那座新墳旁，低著頭，許久沒有動。
陸拾青試著走向不遠處的灌木。
那裡有一隻被樹枝壓住的野兔屍體，屍身尚且新鮮，或許能夠讓他再次附身。
只要再找到一個可以承載神魂的身體，他便能繼續陪著聞汐。
可他才邁出幾步，神魂便驟然傳來一陣劇痛。
劍光留下的傷勢太重。
他的神魂就像一盞即將熄滅的燈，連維持自身形體都已經十分困難，更別說強行進入另一具身體。
陸拾青緩緩跪坐在聞汐身旁，看著那個孤零零守在墳前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