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汐。」
陸拾青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
可聞汐聽不見。
夜風從樹林深處掠來,捲起地上的枯葉,那些葉片在半空中打著旋,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忽然,其中一片葉子停在了半空。
陸拾青的神魂微微一頓。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四周的風聲已經消失了。
山林靜得異常,仿佛連蟲鳴都被什麼東西吞沒,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聞汐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緩緩抬起頭。
一張模糊的人臉,無聲無息地從他身後浮現。
聞汐剛要轉身,肩膀便驟然傳來一陣劇痛。
那隻鬼魂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臂。
只聽一聲令人牙酸的撕裂聲,聞汐手臂上的血肉便被硬生生扯下一大塊。
鮮血頃刻間噴涌而出,順著他的手肘與指尖不停滴落。
陸拾青眼睜睜看著這一幕,立刻沖了過去。
「滾開!」
他想將那隻鬼魂從聞汐身上拽下來,想用自己的身體撞開它,甚至想再次奪取附近的屍體作為依附之身。
可他的手掌一次次穿過那團黑霧。
無論怎樣用力,都無法觸碰到對方。
聞汐死死咬住嘴唇,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半點血色。
他抬手去推纏在自己身上的鬼影,卻只觸碰到一片冰冷的虛無。
鬼魂的嘴貼在他的肩側,黑霧不斷湧入他的身體。
手臂、肩膀,乃至胸口的血肉,都在那張嘴下迅速消失。
鮮血染透衣襟,也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聞汐疼得在地上不停翻滾,手指深深摳進泥里,指甲接連斷裂,掌心也被尖銳的石子劃出一道道血痕。
陸拾青的視野幾乎被血色徹底淹沒。
他看見聞汐半邊身體都被那隻鬼魂吞噬,左側肩背凹陷下去,森白的骨頭從殘破的血肉間露出,胸口的衣物早已被鮮血浸透,連那張尚且稚嫩的臉上都沾滿了猩紅的血跡。
陸拾青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一把鈍刀反覆割過。
他明明就在這裡。
明明與聞汐只有一步之遙。
可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著聞汐受傷,看著他疼得蜷縮在泥地里,卻連替他擦去臉上血跡都做不到。
「聞汐……」
陸拾青的聲音止不住地發抖。
聞汐似乎終於被疼痛逼到了極限。
他猛地翻過身,抬手抓住纏在腰間的黑色霧氣。
那鬼魂明明沒有實體,卻在這一刻被他牢牢攥住。
鬼魂顯然沒有料到聞汐還能反抗,動作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聞汐趁著這個空隙,強行將那張模糊的臉扯到自己面前。
鬼魂裂開的嘴再次朝他咬來。
聞汐卻沒有躲。
他忽然張開嘴,狠狠咬住了那團黑霧。
山林中頓時響起一聲悽厲至極的尖嘯。
聞汐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嘴角卻緩緩溢出一縷黑氣。
他沒有鬆口。
反而用力撕扯,將那隻鬼魂的一部分硬生生咬了下來。
黑霧順著他的唇齒鑽入體內。
聞汐的眼眸在這一刻驟然暗了下去。
他像是吞下了某種極度飢餓的東西,竟再次低頭咬住鬼魂,將剩下的軀體一點一點吞入腹中。
那團原本還在瘋狂掙扎的黑影迅速縮小。
悽厲的尖叫聲越來越微弱。
最後,整隻鬼魂都化作一縷陰冷氣息,被聞汐徹底吞噬。
纏在他身上的黑色手臂隨之消失。
山林重新恢復了寂靜。
聞汐跪在泥地里,身體搖晃了幾下,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陸拾青怔怔地看著他。
鬼魂已經不見了。
可聞汐身上的傷勢仍舊存在。
他半邊身體血肉模糊,鮮血順著手臂不斷流淌,蒼白的臉上沒有半點活人的氣色。
聞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口,仿佛已經感覺不到疼痛。
又或者,疼痛太過強烈,反而令他徹底麻木。
他撐著地面站起身。
身體才剛離開地面,便踉蹌著向旁邊倒去。
陸拾青下意識伸手去扶,卻只能從他的身體裡穿過。
「別動!」
他急得幾乎失去理智。
「聞汐,你先停下來,傷口還在流血!」
聞汐自然聽不見。
他只是回頭看向那座新墳。
目光落在土丘上的剎那,他的神情忽然劇烈地動搖了一下。
片刻後,他重新跪了下去。
那雙沾滿鮮血與泥土的手,開始一點點刨開剛剛填好的墳土。
鮮血混著泥土,將他十指染得一片狼藉。
陸拾青猜到了他想做什麼,連忙蹲到他身邊。
「聞汐,不要……」
可聞汐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
他固執地挖開泥土,將那具已經僵硬的狐狸屍體重新抱了出來。
聞汐低下頭,臉頰貼在狐狸冰冷的腦袋上。
半邊身體的傷口仍在流血,鮮紅的液體不斷滴落在狐狸身上,與原本凝固的血跡混在一起。
「我們走。」
聞汐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這裡不能待了。」
他抱著狐狸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向前走去。
陸拾青連忙跟上。
聞汐走得很快,像是身後有什麼更加可怕的東西正在追趕。
起初,他還只是跌跌撞撞地走,後來便開始奔跑。
荒涼的山林里,留下一串凌亂的血腳印。
荊棘劃破他的衣袖,枯枝抽過他的臉頰,他卻始終沒有停下。
陸拾青在他身邊不停打轉。
他想讓聞汐回頭,想讓他找個地方休息,想替他包紮傷口。
可他伸不出手,也發不出聲音。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聞汐越跑越遠。
不知跑了多久,周圍的樹木逐漸稀疏起來。
山路從泥濘的小徑變成了鋪著黑色石板的道路。
石板縫隙里生長著暗紅色的苔蘚,路邊還豎著幾盞歪斜的石燈。
那些石燈沒有火焰,燈罩里卻浮動著一團幽綠色的光。
聞汐停下腳步,茫然地望向前方。
遠處出現了房屋。
一座座高低不一的建築依山而建,屋檐尖利,牆體大多由黑色石磚堆砌而成。
那些人看起來與尋常人族沒有區別,只是在經過燈火時,腳下的影子會顯露出非人的形狀。
陸拾青看清四周的景象後,徹底僵在了原地。
這裡是魔域。
是他記憶中的魔域。
只是比後來更加荒涼,也更加混亂。
曾經的魔域並沒有結界隔開,而方才那片山林,正是魔域之外的荒地。
難怪那裡會有那種鬼魂。
聞汐並不知道自己已經來到了什麼地方。
他抱著狐狸,遲疑地向前走了一步。
街道上的行人紛紛側目。
有些妖魔注意到他身上的活人氣息,眼底露出毫不掩飾的貪婪。
可那些目光很快便被另一道聲音打斷。
「這是誰家的小孩?」
一個金髮男人站在街道另一側。
他緩步走來,目光落在聞汐身上。
「人類?」
聞汐下意識抱緊懷裡的狐狸,轉身便想避開他。
可那人只往前邁了一步,身影便仿佛融入風中。下一刻,他已經出現在聞汐面前。
聞汐猛地停住。
他本能地後退,後背幾乎撞上身後的石牆。
金髮男人沒有繼續逼近,只垂眼看著他血淋淋的半邊身體。
「你受傷了。」
他的語氣溫和,聽不出惡意。
「傷得這麼重,為什麼沒有人替你療傷?」
聞汐抿緊嘴唇,沒有回答。
金髮男人又看向他懷裡的狐狸屍體。
「它是你的?」
聞汐將狐狸護得更緊,眼底浮出明顯的戒備。
男人見狀,唇邊笑意不變。
「放心,我不搶你的東西。」
他停頓片刻,目光重新落回聞汐臉上。
「我可以幫你療傷。」
聞汐搖了搖頭。
他轉身想走,卻因為失血過多,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金髮男人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聞汐立刻想要掙脫。
可那隻手看似沒有用力,落下的瞬間,卻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力量籠罩住他的身體。
聞汐的動作驟然停住。
一縷魔氣從男人掌心擴散出來,緩慢流入他的經脈。
聞汐肩側凹陷的傷口一點點合攏,斷裂的骨骼重新歸位,撕裂的血肉也迅速癒合。
不過片刻,原本幾乎被啃噬乾淨的半邊身體便恢復如初。
男人又抬起另一隻手,托住聞汐的下巴,拇指在他臉側輕輕擦過。
沾在聞汐臉上的血污與泥土無聲消散。
金髮男人盯著他的臉看了片刻,眉梢輕輕一挑。
他果然沒有看錯。
這個孩子的容貌,遠比尋常人更加出眾。
聞汐立刻抬手,將他的手打開。
男人順勢收回手,溫聲解釋:「只是幫你清理一下。」
說完,他又漫不經心地問道:「你有地方住嗎?」
聞汐搖頭。
「那要不要去我家?」
聞汐立刻後退了一步。
他仍舊抱著狐狸,目光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人。
片刻後,他才輕聲道:「謝謝。」
金髮男人並沒有強求。
他只是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塊用油紙包好的食物。
「那先拿著。」
聞汐沒有伸手。
男人便將那塊食物放在旁邊的石台上,又往後退開幾步。
「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只是普通的靈果糕。」
「你若不想吃,丟掉便是。」
聞汐盯著那塊靈果糕看了許久。
腹中傳來的飢餓感,最終壓過了心底的戒備。
他走過去,將食物拿起來,卻始終沒有放下懷裡的狐狸。
金髮男人看著他的動作,眼底浮起一絲笑意,隨後轉身離開。
陸拾青始終飄在聞汐身邊。
他望著那道遠去的金色背影,心底卻漸漸生出一絲不安。
他從未在魔域見過這樣好心的人。
對方看起來太像一個正常人,反而顯得格外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