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聞汐吃完那些食物後並沒有什麼不適。
他抱著狐狸,找了一處背風的牆角,慢慢蜷縮了進去。
他顯然把這裡當成了人類的城鎮,以為這裡面的都是人類。
陸拾青站在他身旁,望著那些從街道兩邊投來的目光,心底一點點沉了下去。
聞汐身上的活氣太強了。
尤其是在這片死氣濃重的魔域之中,他就像黑夜裡燃起的一團火,明亮、溫暖,又散發著讓妖物無法抵抗的誘惑。
可那些貪婪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遠處,沒有任何一個妖物真正靠近。
陸拾青很快便注意到,妖物們每當準備上前,便會下意識看一眼街道盡頭。
那裡正是金髮男人離開的方向。
難道是因為之前那個人?
他究竟是什麼身份,竟能讓整條街上的妖物都不敢輕舉妄動?
聞汐沒有察覺周圍的暗潮。
他低下頭,伸手輕輕摸了摸狐狸已經僵硬的耳朵。
「你餓不餓?」
狐狸自然不可能回答。
聞汐卻像是已經習慣了對方沉默,只將下巴輕輕抵在膝蓋上,安靜地守著它。
夜色一點點加深。
街道上的燈火變得幽暗,四周的腳步聲也漸漸稀少。
就在陸拾青以為這一夜或許能平安過去時,一道身影忽然從牆角另一側緩慢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身材瘦長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灰色長袍,臉上帶著和善的笑意,手裡還提著一盞沒有火焰的石燈。
「小孩。」
他站在聞汐面前,輕聲道:「你一個人嗎?」
聞汐抬起眼,神情冷淡,沒有回答。
男人也不在意,目光落到了他懷裡的狐狸身上。
「這東西已經死了,你還抱著它做什麼?」
聞汐立刻將狐狸護得更緊。
他的動作讓男人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別緊張。」男人道,「我只是想看看。」
他伸出手。
聞汐立即側身躲開。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最後一點偽裝出來的溫和終於消失。
下一刻,他的五指驟然變長,指甲化作漆黑的尖爪,猛地朝聞汐抓去。
陸拾青臉色驟變。
「聞汐,快躲開!」
聞汐聽不見他的聲音,卻憑藉本能向旁邊一滾。
尖爪擦著他的肩膀落下,狠狠抓進身後的石牆。
碎石飛濺。
聞汐抱著狐狸,跌跌撞撞地退到牆角,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恐懼。
面前的男人正在變化。
原本還算正常的五官逐漸扭曲,皮膚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嘴巴裂到耳根,露出兩排細密尖銳的牙齒。
他的身體也在迅速膨脹,衣袍下伸出數條漆黑的手臂,像一隻披著人皮的巨大蟲獸。
聞汐眼睜睜看著面前的人類變成了怪物。
那張已經完全扭曲的臉貼近他,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
就在那張血盆大口即將咬下時,它龐大的身體突然從中間裂開,黑色的血液與霧氣同時噴涌而出。
金髮男人不知何時站在聞汐身前。
他抬手拂去落在袖口的黑血,轉頭望向聞汐。
「你沒事吧?」
聞汐搖了搖頭:「謝謝。」
「不必客氣。」
聞汐猶豫片刻道:「你很厲害,你能不能救它?」
男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狐狸。
「它的魂魄已經散了,屍身也開始腐壞,就算我強行讓它站起來,也只是一具沒有意識的傀儡,不會再認得你。」
聞汐低頭看著懷裡的狐狸,問:「那怎麼辦?」
「不如把它埋了。」男人道,「讓它安息。」
聞汐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抱著狐狸,走到街道旁一片還算鬆軟的土地前,再次將狐狸埋下。
金髮男人看著他做完一切,道:「這裡的妖物不會放過你,我可以帶你去安全的地方。」
聞汐緩緩抬起頭,看了他許久。
他終究只是個孩子。
被人救了兩次,對方又始終表現得溫和友善,警惕心很快降了下去。
聞汐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墳土,便跟著人沿街向前走去。
陸拾青心底的不安越來越重。
可現在的他無法阻止聞汐,也無法提醒聞汐。
他只能看著他們穿過幾條幽暗的街巷,走進一座高大的黑石宅院。
進屋後,男人讓人端來了許多食物。
靈果、糕點、烤肉,還有幾碗散發著濃郁香氣的湯。
聞汐起初仍有些戒備。
可這些食物看起來實在太過誘人,他最終還是坐到桌邊,慢慢吃了起來。
金髮男人坐在對面,始終沒有動筷。
直到看見聞汐吃完,才問:「吃飽了嗎?」
聞汐點了點頭。
男人眼底的笑意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那就好。」
他站起身,緩緩走到聞汐身後。
聞汐察覺到不對,剛要轉身,肩膀便被一隻手按住。
他的身體驟然失去平衡,整個人被重重壓在柔軟的絨毯上。
男人低下頭,湊到他的頸側。
「我喜歡讓獵物放鬆警惕。」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
「先讓它們吃飽,替它們治好傷,再看著它們一點點相信我。」
「養得越好,血肉里的味道就越甜。」
聞汐終於意識到,這個人從一開始便不是在救他。
只是把他當成了一件需要養肥的食物。
恐懼像冰水一樣灌進四肢百骸。
聞汐本能地掙紮起來。
可金髮男人的力量遠遠超過他,任憑他如何用力,也無法掙開那隻牢牢扣住自己的手。
男人俯下身,獠牙已經從唇間探出。
聞汐死死咬住牙關,胡亂揮動另一隻手。
指尖刺破了男人的皮膚,隨後毫無阻礙地穿透血肉,狠狠捅進了對方的腹部。
男人的動作猛地停住。
聞汐也僵在了原地。
下一刻,男人驟然退開。
一道猙獰的傷口橫貫在他的腹部,黑色血液沿著衣擺不斷滴落。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訝。
聞汐同樣怔怔看著自己的手。
方才還屬於人類的五根手指,此刻已經變得尖銳而修長。
指甲漆黑,邊緣泛著森冷的光。
一縷縷黑霧纏繞在他的手指間,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魂魄正在其中掙扎。
聞汐呼吸一滯,猛地轉過頭。
房間角落立著一面高大的鏡子。
鏡面映出他此刻的模樣。
蒼白的臉上不知何時鋪滿了細密的鱗片,鬼紋從眼角一直蔓延到臉頰與脖頸。
唇齒之間,原本整齊的牙齒也變得尖銳,像是某種野獸的獠牙。
聞汐呆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張臉依舊是他的臉,卻又陌生得讓他幾乎認不出來。
「這是什麼……」
聞汐踉蹌著向後退去,撞翻了身後的桌椅。
瓷玉製成的器具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指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金髮男人捂著腹部,傷口處的黑氣不斷翻湧,卻沒有半點憤怒。
他像是終於發現了一件有趣的東西,目光牢牢落在聞汐身上。
「原來如此……」
「你居然吞噬了那些鬼魂。」
聞汐抬頭看他。
男人抬手擦去唇邊溢出的血,眼中的興趣越來越濃。
「那些鬼魂進入你的身體以後,沒有將你同化,反而被你吞噬了。」
他打量著聞汐臉上的鱗片,像是在欣賞一件剛剛出世的珍寶。
「半人半鬼,我還是第一次見。」
聞汐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他只知道鏡子裡的自己太過可怕,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男人緩緩直起身,周身氣息驟然一變。
原本溫和的面容依舊帶著笑意,可那笑容之下,卻翻湧出令人窒息的威壓。
「我乃魔尊,這片魔域中的所有妖魔,都必須聽從我的命令。」
他停在聞汐面前,與那雙仍帶著驚懼的眼睛對視。
「從今日起,你便跟著我。」
聞汐想起了死去的狐狸,也想起自己立下的誓言。
他要報仇。
若跟在魔尊身邊,或許便能變得足夠強大。
到了那時,他就可以親手殺死謝沉舟,為小狐狸報仇。
聞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尖銳的手指,沉默片刻,終於抬起眼。
「我跟你走。」
魔尊似乎早已料到這個答案,唇邊笑意未變,只抬手在半空中劃開一道漆黑裂隙。
裂隙的另一端,是一座沉在濃重魔氣中的宮城。
聞汐被帶進了魔宮。
魔尊帶他穿過幾重宮門,隨手指向一座偏殿。
「以後住這裡。」
偏殿裡空蕩蕩的,除了一張冰冷的石床,便只剩牆角一盞將熄未熄的燈。
當天夜裡,便有人送來了食物。
聞汐看著面前那隻巨大的石碗,許久沒有動。
碗裡盛著尚在微微抽動的血肉。
那些肉沒有經過任何烹煮,表面覆著濕潤的暗紅色,邊緣還不斷淌下新鮮的血水。
腥甜的氣味瀰漫在屋內,幾乎令人無法呼吸。
聞汐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食物。
指尖剛剛碰到那塊血肉,胃裡便猛地翻湧起來。
他踉蹌著撲到一旁,扶住牆壁,將剛才吃的全部都吐了出來。
聞汐緩了許久,才重新回到桌邊。
他盯著那碗血肉看了很久,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他知道以後都只能吃這些東西,如果不吃,便只能活活餓死。
聞汐伸出手,拿起其中一塊。
第一口咽下去時,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腥甜的血液沾滿唇齒,粗糙的肉纖維在口中不斷摩擦,令人作嘔的氣味直衝鼻腔。
他死死閉著眼,強迫自己將那口東西吞下去。
過了片刻,聞汐還是俯身吐了出來。
可他只停頓了一會兒,便重新拿起另一塊血肉。
一邊乾嘔,一邊吞咽。
吐出來,再重新吃。
如此反覆。
直到石碗徹底見了底,他才靠著桌沿緩緩坐到地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紙。
陸拾青半跪在他身旁,望著他唇角殘留的血污,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他想替聞汐擦掉。
可那隻手伸出去,依舊只能穿過對方的身體。
第二日清晨,聞汐被帶去了訓練場。
訓練他的並不是人,而是一頭身形高大的狼妖。
狼妖將一柄短刀扔到他腳邊,冷聲道:「撿起來。」
聞汐彎腰拾起短刀。
狼妖站在幾步之外,周身沒有任何防備,甚至主動將胸口暴露在他面前。
「殺了我。」
聞汐抬頭看它。
「你若殺不了我,今日便沒有飯吃。」
聞汐握緊刀柄,沖了過去。
刀鋒擦過狼妖的手臂,留下一道淺淺的傷口。
狼妖的眼睛瞬間變得猩紅。
下一刻,聞汐整個人被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背脊撞上石台,劇痛幾乎令他當場昏厥。
狼妖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抬腳將他踢到一旁,又一次命令他站起來。
那一天,聞汐被折斷了三根肋骨,左腿也在最後一次撞擊中錯了位。
第二日,魔尊派人過來傳話。
「讓他去取一枚鬼蛛的內丹。」
傳話的魔修遲疑道:「他傷成這樣,是否等幾日再——」
「若不能走,就爬過去。」
魔尊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魔宮裡有無數比他更弱的東西,也有無數比他更想活下去的東西。」
「他若連這點傷都熬不過,便沒有留下的必要。」
聞汐撐著床沿坐起身。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左腿幾乎無法使力,手指卻一點點攥緊了床單。
「我去。」
魔尊站在門外看了他片刻,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