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往事6

  那次任務持續了三日。

  聞汐回來時，身上已經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

  他帶回了鬼蛛內丹，右手卻被蛛群啃去了半截。

  鮮血一路滴進宮門，在黑色石板上留下斷斷續續的痕跡。

  聞汐抱著那枚內丹，走到魔尊面前。

  魔尊正在殿中飲酒。

  他接過內丹，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聞汐的斷手。

  「明日去北嶺。」

  聞汐臉色蒼白，低聲問：「做什麼？」

  「殺一隻雪魘。」

  聞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




  「還能動嗎？」

  聞汐沒有說話。

  斷裂處還在往下滴血，疼痛一陣陣鑽進骨頭裡。

  他沉默了片刻，撕下一截衣袖，草草纏住傷口。

  

  「能。」

  魔尊的眼底浮起一點笑意。

  「那便去。」

  陸拾青站在大殿中央，望著聞汐一步步走出殿門。

  他看著聞汐一點點長大，看著他跟在魔尊身邊，聽那人下達命令，學習對方處理叛徒與敵人的方式。

  魔尊審問俘虜時，從不因為對方求饒而停手。

  聞汐最初會站在殿外，隔著厚重的石門聽那些慘叫聲。

  他會皺眉，會在聲音持續太久時下意識捂住耳朵。

  可魔尊發現後，便命人將他直接帶進殿內。

  「看清楚。」

  魔尊站在血泊中，伸手捏住一名俘虜的下巴。

  那人的臉上滿是恐懼，身體不住顫抖，嘴裡不斷重複著求饒的話。

  魔尊卻像是沒有聽見，只偏過頭看向聞汐。

  「弱者求饒，是因為他們以為聲音能夠換來憐憫。」

  「可在這裡，只有力量能夠決定誰活著。」

  聞汐站在他身側，看著那個人一點點失去呼吸。

  魔尊問：「你覺得他可憐嗎？」

  聞汐沉默了很久。

  「不可憐。」

  魔尊偏頭看他。

  聞汐的臉色依舊蒼白，聲音卻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遲疑。

  「他太弱了。」

  魔尊笑了起來。

  「記住這句話。」

  從那以後，聞汐開始學著用同樣的目光看待別人。

  他不再因為有人受傷而停下，也不再因為有人哭泣而遲疑。

  任務中若有人擋路，他便直接殺掉。

  遇見受傷的妖物，他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繞開，而是會走過去，將刀刃送進對方最脆弱的地方。

  第一次殺死活物時，他的手指曾經輕輕發抖。

  後來，那點抖動也消失了。

  陸拾青看著他一點點變成另一個模樣。

  他開始模仿魔尊說話時的語氣，模仿那人看人時漫不經心的神情，也模仿對方處理事情時不留餘地的狠厲。

  魔尊偶爾會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件逐漸成形的兵器。

  聞汐卻始終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被這座魔宮一點點吞噬。

  他只是想活下去。

  可為了活下去，他捨棄了越來越多東西。

  捨棄了對疼痛的畏懼，捨棄了對食物的厭惡，也捨棄了最初那一點尚未熄滅的柔軟。

  魔性如同潮水，日復一日浸入他的骨血。

  曾經屬於人的那部分，正在一點點沉下去。

  陸拾青站在聞汐身後，看著那個尚且年幼的孩子獨自走過昏暗的長廊，看著那道單薄的身影被魔宮的陰影徹底籠罩。

  很多年後，聞汐終於成為了令人聞風喪膽的魔尊。

  可陸拾青知道，在那座冰冷的宮殿裡，在所有人都畏懼的魔尊身後，始終藏著一個曾經抱著狐狸、跪在墳前哭泣的孩子。

  只是那孩子最後一點溫柔，也被漫長歲月和無數鮮血埋進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