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
聞汐跪在滿地碎石之間,將陸拾青緊緊抱進懷裡。
指尖貼上那段溫熱的皮膚,強行將一縷魔氣送入他的經脈。
魔氣沿著經脈迅速遊走。
沒有致命的傷勢。
心脈尚在,元嬰也沒有潰散,甚至連先前因幻術碰撞而產生的反噬都算不上嚴重。
可聞汐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一個修士只要還活著,神魂便該與肉身緊密相連。
哪怕重傷昏迷,哪怕意識沉入識海最深處,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連一絲神魂波動都找不到。
這具身體仍舊活著。
卻只剩下一具沒有意識的空殼。
陸拾青的神魂不見了。
聞汐胸口驟然傳來一陣劇痛。
先前尚未痊癒的傷勢被急怒牽動,斷裂後剛剛癒合不久的經脈再次滲出鮮血。
他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卻被他面無表情地咽了回去。
聞汐緩慢抬起眼。
沈清瑤仍站在不遠處。
她方才結印的手尚未完全放下,臉上的神情雖然很快恢復了平靜,那一瞬間的錯愕卻沒有逃過聞汐的眼睛。
聞汐抱著陸拾青站起身。
黑色魔氣從他腳下無聲擴散。
方才還在劇烈震顫的山林,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你對他做了什麼?」
沈清瑤看了一眼陸拾青。
她確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最後那道法印名為破妄,本該強行擊碎幻境,將施術之人的神魂從幻境核心驅逐出去。
兩人的幻術互相侵蝕,陸拾青的神魂必然會受到重創,卻不該憑空消失。
方才空間裂開的那些漆黑縫隙,也並不在她的預料之中。
她甚至無法確定,陸拾青的神魂究竟去了哪裡。
可沈清瑤沒有將這些說出口。
魔尊已經動怒。
此刻若讓他知道連自己都無法解釋方才的變故,只會讓局勢變得更加不可控制。
更何況,那個人既然與魔尊同行,便已站在了天衍宗的對立面。
他的生死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聞汐此刻分明心神大亂。
這正是殺他的最好機會。
沈清瑤垂下手,掌心悄然凝聚起一道神識之力。
「他強行以元嬰修為與我爭奪幻境,被反噬也是理所當然。」
聞汐眼底沒有任何溫度。
「我再問一次。」
繚繞在他身側的魔氣越來越濃,連天光都被染成令人窒息的暗色。
「把他弄回來。」
沈清瑤沒有回答。
她忽然抬手。
凝聚許久的神識之力化作無形尖刺,直取聞汐眉心。
與此同時,周圍數十名天衍宗修士一同出手。
劍光從四面八方亮起。
法器、符籙與術法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朝著聞汐與他懷中的陸拾青轟然壓下。
聞汐瞳孔驟冷。
他側過身體,將陸拾青牢牢護在懷中,另一隻手抬起,黑色魔氣頃刻間化作一道屏障。
轟——
無數攻擊同時落下。
魔氣凝成的屏障劇烈震盪,表面迅速爬滿蛛網般的裂痕。
下一刻,魔氣屏障轟然炸開。
狂暴氣浪席捲山林。
最前方的幾名修士猝不及防,當場被掀飛出去。
聞汐抱著陸拾青從漫天塵土中掠出,五指隔空一握,濃郁魔氣瞬間凝成長鞭,狠狠抽向沈清瑤。
沈清瑤身前浮現數重幻影。
長鞭穿過其中一道身影,那道幻影如水波般消散,真正的沈清瑤卻已經出現在數十丈之外。
「布陣!」
她厲聲開口。
剩下的修士立即變換方位。
數十柄長劍同時飛上半空,劍鋒彼此相連,結成一座巨大的誅魔劍陣。
劍意從高空垂落。
一柄足有數十丈長的青色巨劍在雲層下逐漸成形,浩蕩劍意將整座山林牢牢鎖住。
聞汐緩慢抬起頭。
一縷魔氣從他眼角逸散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縷、第三縷。
黑色紋路沿著他的眼尾向下蔓延,很快爬過臉頰與脖頸。
蒼白的皮膚下浮現出一層細密鱗片,五指一點點拉長,指甲變得漆黑而鋒利。
濃重魔氣沖天而起。
天空頃刻間陰沉下來。
山林中的草木被那股氣息迅速侵蝕,枝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地面也結出一層漆黑寒霜。
轉眼之間,聞汐已經徹底失去了原本的模樣。
他像是從無數惡鬼屍骸中爬出來的怪物。
身體覆滿黑色鱗片,長發在狂暴魔氣中肆意飛揚,扭曲的鬼紋遍布面容,只剩下一雙眼睛仍能看出幾分原來的輪廓。
那些繚繞在他身邊的黑霧中,浮現出一張張模糊的人臉。
悽厲哭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震住。
那股氣息甚至已經超出了尋常魔修的範疇。
冰冷、污穢,帶著無數亡魂沉積多年的怨恨。
可即便徹底化作這般可怖的怪物,聞汐仍舊沒有放開懷中的人。
陸拾青被他牢牢護在胸前。
那雙已經化作利爪的手臂避開了所有可能傷到陸拾青的地方,動作甚至比方才更加小心。
短暫的震驚過後,沈清瑤最先回過神。
「劍陣已成,殺了他!」
青色巨劍從雲層之下轟然斬落。
聞汐抬起頭。
無數鬼影自他身後沖天而起,迎面撞上那柄巨劍。
兩股力量相撞的剎那,整片天地仿佛都靜止了一瞬。
隨即,青色巨劍從劍尖開始寸寸碎裂。
裂痕一路向上蔓延。
不過眨眼之間,由數十名修士共同凝聚的劍陣便轟然崩塌。
所有布陣之人同時遭到反噬。
慘叫聲接連響起。
鮮血從半空灑落,數十道身影如墜落的飛鳥般砸向山林。
沈清瑤立即後退,雙手飛快結印。
周圍景象再次變幻。
無數個一模一樣的身影出現在山林之中,同時朝不同方向逃去。
聞汐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只是緩慢抬起一隻手。
漆黑鬼氣以他為中心,瞬間擴散至方圓數十里。
所有幻影同時停住。
緊接著,一條條黑色鎖鏈從地底衝出,準確刺穿其中一道身影,將沈清瑤從幻象中強行拖了出來。
沈清瑤臉色慘白。
她抬手斬向鎖鏈,劍鋒與鎖鏈碰撞,卻只濺起一串火星。
更多鎖鏈纏上她的手腕與腳踝。
沈清瑤體內靈力被瞬間封死,整個人重重跪倒在地。
聞汐抱著陸拾青,一步步朝她走來。
沈清瑤抬起頭。
化作怪物的聞汐已經看不出任何表情,可她仍能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帶著近乎實質的殺意。
聞汐在她面前停下。
尖銳的利爪緩緩抬起,扣住她的頭顱。
只需要稍稍用力,便能讓她神魂俱滅。
沈清瑤的呼吸停住了。
可最後一刻,聞汐卻沒有殺她。
纏繞在沈清瑤身上的鎖鏈驟然收緊,將她徹底拖進黑霧之中。
她還不能死。
陸拾青的神魂因她的幻術而消失。
無論她是否知道原因,聞汐都會從她口中問出答案。
至於其他人——
聞汐環顧四周。
那些天衍宗修士或昏迷不醒,或重傷倒地,還有幾人試圖趁亂逃離。
無數鬼影從黑霧中撲出。
悽厲慘叫響徹山林。
不到片刻,所有人都被黑色鎖鏈貫穿肩胛,封住修為,像一具具失去反抗能力的傀儡般被拖了回來。
滿目瘡痍的山林里,只剩下斷裂的樹木與大片尚未散盡的魔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