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宮上方常年被陰雲籠罩。
守在宮門外的魔修最先察覺到那股令人恐懼的氣息。
他們抬起頭,看見一道巨大裂隙橫貫天空。
緊接著,徹底顯露鬼身的聞汐從裂隙中走了出來。
整座魔宮瞬間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跪伏下去,不敢抬頭。
「尊上。」
聞汐沒有理會。
他抱著陸拾青徑直落入宮中。
數十名天衍宗修士被黑色鎖鏈拖在身後,鮮血一路灑過長階。
「把他們關起來。」
魔修們不敢多問,立刻將所有人拖入地牢最深處。
聞汐轉過身,朝寢殿走去。
一路上,沒有任何人敢靠近。
他身上的氣息太過可怕,濃郁鬼氣幾乎凝成實質,所過之處,宮燈中的火焰盡數熄滅。
直到踏入寢殿,聞汐才緩緩收斂魔氣。
覆蓋在身體表面的黑色鱗片一點點褪去。
聞汐的腳步踉蹌了一下。
他扶住一旁的殿門,才沒有連同懷裡的人一起摔下去。
強行顯露鬼身本就會消耗大量力量。
更何況他舊傷未愈,又在方才那場圍攻中添了數道新傷。
肋下的斷劍仍舊留在體內。
肩膀與後背的傷口也在不斷流血。
白衣早已被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聞汐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
他抱著陸拾青穿過空曠大殿,走進寢殿深處。
窗外便是他親手布下的花圃。
聚陽陣將魔域之外的日光引入此處,大片花枝在明亮天光下輕輕搖曳,開得正是繁盛的時候。
聞汐走到床邊,小心地將陸拾青放進柔軟床褥。
隨後,他抬手解開陸拾青沾滿塵土的外袍,仔細檢查起來。
從經脈到丹田,從心脈到元嬰,沒有一處致命傷。
那場幻術碰撞留下的反噬甚至已經開始自行恢復。
可任憑聞汐將魔氣探入何處,都找不到半點神魂存在過的痕跡。
人有三魂七魄。
即使魂魄離體,也該在肉身中留下殘餘的氣息。
陸拾青卻像是被一股力量從這具身體裡徹底剝離,連本命魂息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聞汐收回手,掌心已經被冷汗浸透。
不會有事。
他在心中告訴自己。
陸拾青的肉身還活著。
只要肉身未死,神魂便不可能真正消散。
一定能找回來。
聞汐將陸拾青重新放回床上,轉身朝殿外道:「來人。」
守在遠處的魔修立刻走進寢殿,跪伏在地。
「尊上。」
「去藏書閣,把所有與離魂、招魂有關的典籍都取來。」
聞汐聲音冰冷。
「再將養魂木、引魂香、聚魂鈴送到這裡。」
「是。」
不到半個時辰,魔宮收藏的招魂之物便被盡數送入寢殿。
數十盞宮燈被熄滅。
厚重的帷幔從四面垂下,遮去窗外明亮的天光。
寢殿中央,一座繁複的引魂陣逐漸成形。
聞汐雙手結印。
「以血為引,以身為契。」
「魂有所歸,魄有所依。」
隨著最後一道法訣落下,轟然一聲,聞汐的神識被強行推了回來。
魂燈在同一時刻炸裂。
碎片划過聞汐臉側,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
他身體一晃,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尊上!」
四周魔修慌忙上前。
聞汐抬手將所有人震退。
「滾出去。」
「可是您的神魂已經受損,不能再——」
「我讓你們滾。」
魔氣從他腳下轟然散開。
殿內桌案頃刻間碎裂,牆壁也浮現出一道道深深的裂紋。
眾人不敢再停留,匆忙退出寢殿。
殿門緩緩合攏。
聞汐抬手擦去唇邊的鮮血,低頭看向床上的人。
陸拾青依舊沒有反應。
方才那樣巨大的動靜,甚至沒能讓他的眼睫顫動一下。
聞汐望著他,胸口微微起伏。
「你不是最怕我受傷嗎?」
他緩慢走到床邊,聲音冷得發沉。
「我方才吐血了。」
「你不管了?」
沒有人回答。
聞汐等了片刻,忽然伸手攥住陸拾青的衣襟。
「起來。」
陸拾青的身體被他拉得稍稍抬起,頭顱卻無力地向一側偏去。
聞汐手指驟然收緊。
他像是被這一幕刺痛,立即鬆開衣襟,托住陸拾青的後頸,將人重新抱進懷裡。
「沒關係。」
聞汐閉了閉眼。
「這種辦法不行,就換別的。」
聞汐又取出一枚丹藥,低頭含入口中。
他俯身貼近陸拾青,將丹藥一點點渡了過去。
唇瓣相觸,仍舊帶著熟悉的溫度。
聞汐停頓了一下。
片刻後,他微微退開,注視著近在咫尺的臉。
陸拾青依舊沒有半點反應。
聞汐伸手捧住他的臉,近乎急切地再次吻了下去。
呼吸逐漸變得混亂。
親吻也失去了克制,帶著惶恐而絕望的力道,一遍遍碾過那雙始終沒有回應的唇。
「陸拾青,醒醒。」
聞汐抵著他的額頭,聲音已經啞了。
「我讓你醒過來,聽見沒有?」
陸拾青安靜地躺在他懷中。
就連呼吸都沒有半分變化。
聞汐死死盯著他。
眼底一點點漫上猩紅,像是憤怒,又像是某種再也無法壓制的恐懼。
「你答應過我的。」
「你說要跟我回魔宮。」
「說要看我種的花。」
「還說要與我結契。」
聞汐握住陸拾青的手,將那隻無力的手掌貼到自己臉側。
「大典還沒有準備。」
「花圃你也沒有看過。」
「你憑什麼現在不理我?」
掌心沒有像往常那樣輕輕撫摸他的臉。
聞汐等了許久,最後只能自己收攏手指,讓陸拾青的手勉強貼緊自己。
一滴溫熱的液體忽然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聞汐怔了怔。
他像是直到此刻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淚水沿著蒼白的臉頰不斷滑落。
他沒有抬手去擦,只是低下頭,將臉埋進陸拾青頸側,緊緊抱住那具仍有溫度的身體。
他曾經以為,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幼時的故鄉早已覆滅。
曾經依賴過的狐狸死在他懷中。
後來遇見的所有善意,最終也都藏著鋒利的獠牙。
所以他學會不相信任何人。
只要從未真正擁有,失去時便不會痛苦。
可陸拾青偏偏一次又一次走到他面前。
明明害怕他,仍會笨拙地靠近。
明明被他傷得遍體鱗傷,許多年後再見,還是會在他倒下時伸手接住他。
「陸拾青,醒醒……」
聞汐低下頭,烏黑長髮從肩頭垂落,遮住了他的神情。
「陸拾青……」
他一遍又一遍地叫著這個名字。
最初還像是在命令。
後來卻越來越輕,越來越啞,近乎無望的哀求。
「你回來。」
「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