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後一點力氣也被耗盡,聞汐才終於停下來。
他伏在陸拾青身上,胸膛劇烈起伏,凌亂的呼吸一下下落在對方頸側。
汗濕的烏髮從肩頭垂落,散在兩人交疊的衣襟間,發尾隨著喘息輕輕顫動。
陸拾青安靜地抱著他。
被壓制許久的靈力已經重新流轉,他卻沒有急著起身,只抬起手,緩慢梳理聞汐汗濕的長髮。
指尖穿過柔軟髮絲,偶爾擦過後頸微涼的皮膚,懷中人便會極輕地顫一下。
聞汐沒有睜眼。
他似乎累得厲害,臉埋在陸拾青頸窩裡,呼吸仍有些急促。
陸拾青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碰他的發頂。
「累了?」
聞汐沒有回答。
過了片刻,他才從鼻間發出一聲含糊的輕哼,聽起來既像回應,又像是在不滿陸拾青明知故問。
陸拾青眼底浮起一點笑意。
他替聞汐撥開黏在臉側的長髮,掌心貼上那片汗濕的肩背,緩慢向下撫去。
聞汐的背脊驟然繃緊。
「別碰。」
沙啞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警告,只是此刻聽來,實在沒有多少威懾力。
陸拾青動作一頓,立即將手停在他腰後。
「碰到傷口了?」
聞汐閉著眼,冷淡道:「沒有。」
「那是哪裡不舒服?」
「閉嘴。」
陸拾青只好不再追問。
可他到底放不下心,掌心悄然凝起一縷溫和靈力,小心探入聞汐體內。
那縷靈力才剛觸及肋側,便被一道魔氣毫不客氣地擋了回來。
聞汐終於睜開眼。
「我說了,沒有。」
他的眼尾還泛著未褪的薄紅,眸中也殘留著潮濕水光,偏偏神情冷得厲害。
陸拾青看得心軟,連語氣都不由自主地放輕。
「好,沒有。」
他順著聞汐的話應下,停了停,還是忍不住補充:「但若是疼,一定要告訴我。」
聞汐顯然不想理他。
他重新閉上眼,將臉埋回陸拾青肩側,整個人懶散地伏在他身上休息。
兩人在床榻間依偎許久,直到聞汐的呼吸徹底平復下來,陸拾青才撐起身體,手臂從他膝後穿過,將人穩穩抱了起來。
寒池就在寢殿後方。
池中靈霧終年不散,寒氣沿著光滑的黑石緩慢流淌。
聞汐從陸拾青懷中下來,轉過身,趴在池邊。
烏黑長髮浸入水中,隨著漣漪緩慢鋪開,像一片散開的濃墨。
他確實倦極了。
雙臂交疊著墊在下頜,側臉枕在手臂上,眼睛半闔。
陸拾青取來池邊放置的玉梳。
他站在聞汐身後,將漂浮在水面上的長髮一點點攏進掌心,耐心洗去髮絲間沾染的汗水。
聞汐的頭髮很長。
平日裡看著總是柔順整潔,如今被水徹底浸透,卻有幾處糾纏在了一起。
陸拾青不敢用力,先用指尖將打結的髮絲耐心分開,再拿玉梳從發尾開始,一寸寸向上梳理。
寒池裡只剩下極輕的水聲。
聞汐始終安靜地趴在那裡。
陸拾青讓他抬手,他便抬手,讓他稍稍側過身體,他也依言照做。
那副任由擺弄的乖順模樣實在少見,陸拾青眼底不由得浮出笑意。
他替聞汐洗淨長發,又取過浸濕的軟帕,輕輕擦過他的後頸與肩背。
經過肋側時,陸拾青的動作明顯放輕了。
那裡果然留著尚未徹底癒合的傷。
雖然皮膚表面已經看不見明顯血跡,下方卻殘留著大片未散的淤青,隱約還能感受到紊亂魔氣遊走的痕跡。
陸拾青眼底的笑意慢慢淡去。
「這就是你說的小傷?」
聞汐閉著眼,語氣毫無波瀾。
「死不了。」
陸拾青早已料到會聽見這樣的回答。
他沒有與聞汐爭辯,只將溫和靈力凝聚在掌心,小心覆上那片傷處。
聞汐身體輕輕一僵。
冰涼的池水中,那隻手掌的溫度顯得格外清晰。
靈力沿著受損的經脈緩慢流轉,一點點撫平其中躁動的魔氣。
聞汐原本緊繃的肩背也在那股暖意中漸漸鬆緩下來。
他嘴上雖然不肯承認,身體卻沒有再抗拒陸拾青的靠近。
等傷勢暫時穩住,陸拾青才收回手。
他從身後靠近,將聞汐環進懷裡。
聞汐依舊伏在池邊,沒有回頭。
陸拾青的手臂圈住他的腰,掌心緩慢撫過那截緊窄腰身,最後停在小腹上。
他低下頭,鼻尖輕輕蹭過聞汐濕潤的長髮,又沿著冰涼髮絲一路落到耳側。
溫熱的嘴唇貼上耳廓,若有若無地摩挲著,呼吸盡數落在那一小片敏感的皮膚上。
聞汐原本懶散搭在池邊的手指漸漸收緊。
他沒有躲開,身體反而在陸拾青懷中放鬆了些,只是耳尖一點點染上紅暈。
陸拾青將他的變化盡收眼底。
心底那片尚未散去的酸澀,與此刻的柔軟悄然交織在一起。
他親了親聞汐的耳尖,掌心仍貼在對方小腹上,忽然低聲問:「聞汐,你還記得那隻小狐狸嗎?」
懷中的身體驟然僵住。
原本縈繞在兩人之間的曖昧,也在這一刻凝滯下來。
聞汐沒有立即回頭。
他仍維持著伏在池邊的姿勢,只有被陸拾青圈在懷中的腰背一點點繃緊。
寒池水面盪開一圈細小漣漪。
過了許久,聞汐才緩慢抬眼。
方才被親吻攪亂的眸光已經恢復清明。
他先看了一眼停在自己小腹上的手,隨後微微側過臉,餘光落向身後的陸拾青。
那雙漂亮的眼睛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錯愕。
陸拾青看見了。
聞汐何等敏銳。
他甚至不需要陸拾青解釋,只需短短片刻,便足以將對方醒來以後的所有反應串聯起來。
陸拾青的神魂消失以後,究竟去了哪裡。
為什麼醒來時目光如此恍惚。
為什麼方才會用那樣複雜而心疼的眼神望著他。
又為什麼偏偏在此刻,提起一隻早已死去多年的狐狸。
聞汐眼底殘留的薄紅徹底褪去。
「你看了我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