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垂落的帳幔終於安靜下來。
陸拾青將已經沒有多少力氣的人抱進懷裡。
聞汐身上覆著一層薄汗,烏髮凌亂地散在枕間,眼尾的紅暈許久未散。
他閉著眼,呼吸依舊有些急促。
陸拾青取過一旁的軟被,將兩人一同裹住,又凝起一縷溫和靈力,替聞汐仔細梳理經脈。
溫和靈力順著經脈緩慢流轉。
肋側的傷並未惡化。
陸拾青才稍稍放下心來。
他避開那處傷,將掌心貼在聞汐背後,一下下緩慢安撫。
聞汐累得厲害,懶散地伏在他懷裡,沒有睜眼,卻在那隻手偶爾停下時,極輕地皺一下眉。
陸拾青很快發現了。
他唇角微彎,掌心重新撫過聞汐的脊背。
懷中人的眉心隨之舒展開來。
寢殿中燃著氣味清淡的安神香。
熟悉的氣息將聞汐籠罩其中,他的意識一點點變得昏沉。
陸拾青仍在輕輕撫摸他的長髮。
指尖穿過柔軟髮絲,偶爾擦過後頸,帶起一點讓人安心的溫度。
聞汐閉著眼,呼吸逐漸變得平緩。
就在即將入睡時,先前某個被忽略的念頭忽然重新浮上心頭。
他喊了一聲:「陸拾青。」
「嗯?」
陸拾青立刻應了。
聞汐沉默片刻,問道:「你神魂離體的時候,除了看見我的記憶,還遇見過別的事嗎?」
撫過脊背的手掌微微一頓。
那一下停頓短暫。
若換作旁人,大概根本無法察覺。
可聞汐對陸拾青的氣息與動作太過熟悉,即便此刻困得連眼睛都不願睜開,依舊清楚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異樣。
他睜開眼。
「怎麼不回答?」
陸拾青垂眸看向懷裡的人。
聞汐眼底還殘留著睏倦,神色卻已經清醒了幾分。
陸拾青沉默下來。
他確實還遇見了別的事。
他不僅看見了聞汐的記憶,還曾借用那隻小狐狸的身體,真正回到了聞汐的過去。
那隻被聞汐記了許多年,甚至不惜為此與謝沉舟生死相搏的小狐狸,就是陸拾青。
他或許應該將這件事說出來。
聞汐有權知道真相。
只要他開口,聞汐便會明白,那隻狐狸從來沒有真正離開。
它只是跨過漫長歲月,換了一副模樣,再一次回到了他身邊。
可話已經到了唇邊,陸拾青卻遲遲沒能說出口。
他看著懷中尚且睏倦的人,腦海里再次浮現出當年的那一幕。
小小的聞汐抱著狐狸逐漸冰冷的身體,哭得渾身發抖。
他把所有過錯都歸咎於自己的弱小。
因為沒能保護那隻狐狸而怨恨謝沉舟,也怨恨當時無能為力的自己。
如果聞汐知道那隻狐狸就是陸拾青,又會如何?
他會不會覺得,是因為自己,陸拾青才會被困在那具孱弱的狐狸身體裡?
會不會覺得,陸拾青是為了救他,才死在謝沉舟的劍下?
聞汐看似狠厲,骨子裡卻比任何人都更加執拗。
一旦認定某件事是自己的過錯,哪怕過去再久,也絕不會真正放下。
謝沉舟已經死了。
當年那段荒涼而絕望的歲月,也早已過去。
如今他與聞汐都還好好活著。
他們回到了魔宮,約定了結契,也終於有了一個想要共同生活下去的地方。
陸拾青不想讓聞汐因為一件已經無法改變的往事,對他生出任何愧疚。
陪伴年幼的聞汐,是出於他的本心。
為他摘果子,為他取暖,為他擋下那一劍,也都是陸拾青自己做出的選擇。
那時的聞汐已經拼盡全力想要保護他。
聞汐不欠那隻狐狸任何東西。
更不欠他。
陸拾青眼底翻湧的情緒漸漸平息。
他重新抬起手,輕輕撫過聞汐散在背後的長髮。
「沒有。」
陸拾青溫聲道:「我只是看見了你的記憶。」
聞汐定定望著他。
陸拾青沒有避開那道視線,只將手臂收緊幾分,低下頭,在聞汐額前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我從戰場一直看到你成為魔尊,後來沈清瑤施展幻術,你又用魔氣引我回來,我便醒了。」
聞汐安靜地看著他。
那雙漂亮的眼睛雖然仍帶著睏倦,卻也殘留著本能的審視。
陸拾青被看得心口發緊。
他向來不擅長撒謊。
更何況,面對的人還是聞汐。
片刻後,聞汐忽然問:「真的?」
陸拾青撫在他背後的手指停了一瞬。
「真的。」
他說完,低頭親了親聞汐的額角,借著這個動作避開那雙過于敏銳的眼睛。
「只是看見了你的記憶,沒有遇見別的事。」
聞汐沒有立刻說話。
寢殿裡一片寂靜,只剩下窗外風吹花葉的細微聲響。
陸拾青甚至能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聲接著一聲,沉沉撞在胸腔里。
他很少欺騙聞汐。
即使明白隱瞞是為了不讓對方被舊事困住,心底依舊浮起幾分不安。
好在聞汐實在太困。
他盯著陸拾青看了許久,終究沒有繼續追問,只重新閉上眼,將臉埋回對方頸側。
「最好如此。」
陸拾青低低應了一聲。
「嗯。」
聞汐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
陸拾青垂眸看著他,許久沒有移開視線。
過去的狐狸已經死在那片荒野里。
可陸拾青還活著。
以後他也會一直陪在聞汐身邊。
至於那隻小狐狸——
就讓它永遠留在那段舊日時光里。
只需要被聞汐記得。
不必再成為他的虧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