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瑤的屍體尚未冷透。
鮮血沿著她垂落的衣擺緩慢滲出,在石面上洇開一片暗紅。
聞汐靜靜看著陸拾青。
換作從前,哪怕沈清瑤死有餘辜,陸拾青也絕不會是這樣的反應。
他會沉默,會難受,會因為自己奪去一條性命而久久無法釋懷。
即便迫不得已,他也會認真解釋自己為何動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站在一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前,若無其事地告訴他——
這是為了變強。
聞汐眸色微沉。
「陸拾青,到底發生了什麼?」
陸拾青眨了一下眼,神情仍舊平靜。
「就是我方才說的那樣。」
聞汐盯著他看了片刻,沒有繼續追問,忽然側過臉,望向牢門外的幾名守衛。
那幾人從方才起便僵立在原地,臉色一個比一個蒼白。
此刻對上聞汐冰冷的目光,為首之人雙膝一軟,當即跪了下去。
「尊上恕罪!」
其餘幾人也慌忙跪倒。
「屬下失職,請尊上責罰。」
聞汐冷聲問:「剛才發生了什麼?」
為首的守衛額頭抵著石面,聲音抖得幾乎不成調。
「屬下……屬下不知。」
察覺四周威壓驟然加重,他渾身一顫,連忙補充道:「陸公子進去不久,牢房四周便被幻術封鎖,屬下等人神識受阻,什麼也看不見,更聽不見裡面的動靜,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聞汐沒有再理會他們。
他徑直越過陸拾青,走到沈清瑤的屍體旁。
沈清瑤背靠石壁,除卻唇邊與衣襟上的血跡,周身幾乎看不出明顯傷勢。
聞汐抬起手。
一縷細若遊絲的魔氣自他指尖逸出,沿著沈清瑤眉心探入識海。
魔氣進入的剎那,那片原本便已支離破碎的識海輕輕一震,隨即如同布滿裂紋的琉璃一般轟然坍塌。
藏在其中的最後一縷殘魂也隨之潰散。
沈清瑤確實死了。
不只是肉身生機斷絕,就連神魂也被毀得七零八落,再無轉生的可能。
陸拾青安靜地站在一旁。
他看著聞汐檢查屍體,沒有阻止。
只是在聞汐的指尖觸及沈清瑤眉心時,他極輕地蹙了一下眉,像是不太喜歡聞汐碰別人。
聞汐收回手,緩緩起身。
「你搜了她的魂。」
「是。」
陸拾青垂眼看向地上的屍體。
「她不肯說,我只好自己去找。」
「她一直在反抗,我沒能控制好力道……」
說到這裡,陸拾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的血已經開始凝固,在蒼白皮膚上留下刺目的暗紅。
他停頓片刻,說道:「不過沒關係,我已經找到了。」
搜魂之術並非什麼不傳之秘,許多宗門都有類似的法門。
可神魂遠比肉身脆弱,稍有不慎,輕則識海受損、記憶混亂,重則神魂潰散,再無生機。
更何況,沈清瑤的修為本就高於陸拾青。
即使她如今靈力被封,經脈受制,神魂也依舊遠比尋常修士強韌。
她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旁人闖入識海,翻看自己的記憶。
陸拾青強行搜魂,必然遭到了激烈反抗。
兩股神識在沈清瑤識海中彼此衝撞,最終的結果,便是她的神魂被徹底碾碎,當場身死。
可施術者同樣不可能毫髮無傷。
聞汐終於明白過來。
陸拾青確實是想從沈清瑤的記憶中尋找功法。
搜魂途中,沈清瑤拼死反抗,他一時沒能收住力量,才徹底毀掉了對方的神魂。
他失手殺了沈清瑤。
而他自己,多半也在方才的神魂交鋒中遭到了反噬。
聞汐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把手給我。」
陸拾青卻下意識躲了一下,溫聲道:「我的手髒了。」
「我讓你給我。」
聞汐向前一步,不容拒絕地扣住他的手腕。
魔氣沿著經脈探入陸拾青體內,一路向上。
他體內的靈力乍看平穩,實則像是一片被強行壓制的海,無數暗流潛伏在平靜表象之下,不斷撞擊著經脈,翻湧著沖向識海邊緣。
連神魂氣息也混亂得厲害。
聞汐眉心微蹙,正要繼續深入探查,一股暴戾神識卻毫無徵兆地迎面襲來。
聞汐立即收回魔氣。
陸拾青仍舊安靜地站在原地。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方才險些傷到聞汐,眉眼依舊溫和,見聞汐收回手,反倒輕輕鬆了一口氣。
像是在慶幸那些尚未乾涸的血,沒有弄髒聞汐的衣袖。
聞汐的視線從陸拾青臉上緩緩下移,落在被自己扣住的手腕上。
薄薄皮膚之下,脈搏跳得又急又亂,遠不像陸拾青表面看起來那般平靜。
「你遭到了反噬,神魂不穩。」
陸拾青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直到此刻才發現自己的手指正在輕微發顫。
「我沒事。」
他不甚在意地蜷了蜷指尖。
「只是看見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些頭疼。」
聞汐盯著他:「你看見了什麼?」
陸拾青沒有立即回答。
他垂下眼,目光停在聞汐扣著自己手腕的指節上。
冷白、修長,掌心帶著活人才有的溫度。
眼前這隻手,卻漸漸與方才幻境中那隻垂落在刑台邊緣的手重疊。
漆黑鎖鏈貫穿指骨,手腕上遍布深可見骨的傷痕,血液沿著蒼白指尖一滴滴落下,在刑台邊緣積出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紅。
陸拾青朝那座刑台走去。
他想把鎖鏈斬斷,想把聞汐從那裡帶下來。
可無論他怎麼走,那座刑台都離他很遠。
四周全是人。
一張張模糊不清的面孔圍在刑台之下,冷漠地仰著頭,等待鎖鏈中的人神魂俱滅。
陸拾青聽見了劍鳴。
一道刺目劍光自遠處呼嘯而來,頃刻貫穿聞汐的胸口。
血從刑台邊緣淌下,沿著石階不斷蜿蜒,最後漫過他的腳邊。
陸拾青拼命呼喊聞汐的名字。
可刑台上的人始終沒有抬頭。
他清楚地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
那只是他闖入沈清瑤識海以後,對方借著搜魂之術反向布下的幻境。
沈清瑤想藉此動搖他的心神,逼他主動退出自己的識海。
可那片幻境實在太過真實。
真實到劍光貫穿聞汐身體的那一刻,陸拾青幾乎聞見了血腥氣。
真實到他一時分不清,那究竟是沈清瑤刻意製造的幻象,還是尚未發生的未來。
他只記得,沈清瑤的神識仍在反抗。
她竭力將他向識海外推去,甚至試圖趁他心神動盪時,反過來撕裂他的識海。
陸拾青原本只想壓制她。
他只想得到那些功法與秘境的消息,並沒有打算取她性命。
可當那道劍光貫穿聞汐胸口時,他忽然就不想留手了。
他徹底碾碎了沈清瑤的神魂。
神魂潰散的剎那,無數尖銳碎片撞進陸拾青識海,化作雜亂無章的記憶,在他的神魂深處橫衝直撞。
陸拾青的手指猛地蜷緊。
聞汐立刻察覺到他的異樣。
「陸拾青。」
熟悉的聲音穿透那些混亂畫面,將他從血色刑台前強行拉了回來。
陸拾青抬起眼。
聞汐就站在他面前。
那雙漂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眉心緊蹙,眸底壓著審視與擔憂。
陸拾青看了他許久。
隨後,他慢慢抬起另一隻手,碰了碰聞汐的臉。
指尖觸到微涼柔軟的皮膚。
是真實的。
聞汐沒有躲,只是眉頭皺得更緊。
「你到底看見了什麼?」
陸拾青沒有回答。
他的指腹沿著聞汐臉側緩慢摩挲,最後停在頸邊。
脈搏一下又一下撞在他的指腹上。
平穩而清晰。
還活著。
陸拾青唇角終於輕輕揚起。
「沒什麼。」
「都是假的。」
說完,他牽住聞汐的手,帶著人朝牢房外走去。
「先出去吧。」
陸拾青沒有再回頭看沈清瑤的屍體。
「這裡太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