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宮地底,魔脈正在劇烈震盪。
聞汐趕到時,中央陣眼剛好發出一聲悶響。
整座地宮隨之震顫。
碎石從頭頂簌簌落下,原本穩定的陣紋驟然黯淡了一角,失去束縛的魔氣從缺口中噴涌而出,頃刻間化作數條猙獰黑蛇,撲向離得最近的魔修。
那幾人臉色驟變。
聞汐抬手一揮。
翻湧魔氣凌空凝固,繼而被更加強橫的力量碾得粉碎。
「退後。」
眾人立即散開。
聞汐踏入陣法中心,五指按上懸浮的黑色陣盤。
屬於魔尊的力量頃刻灌入其中。
原本搖搖欲墜的陣紋驟然亮起,一層層向外鋪展,將外泄的魔氣重新壓回地底。
地宮裡的震動逐漸平息。
領路的魔修這才上前,低聲道:「半個時辰前,魔脈忽然出現異動,東側三處陣眼同時鬆動,屬下已經命人封鎖附近宮殿,目前沒有人員傷亡。」
聞汐垂眸看著陣盤。
「陣眼為何鬆動?」
「尚未查明。」
那名魔修額角滲出冷汗:「布置在魔脈深處的陣法並無破損,也沒有發現外敵闖入的痕跡,像是魔脈本身突然發生了變化。」
聞汐指尖微頓。
魔脈是整座魔宮的根基。
魔宮建於魔脈之上,宮中大陣、結界與諸多魔修的修行,都依靠魔脈逸散的力量。
一旦魔脈失控,輕則陣法崩毀,重則整座魔宮都會被暴亂的魔氣吞沒。
聞汐閉上眼,將神識沉入陣盤,很快便將陣法重新加固。
等聞汐處理完魔脈之事,已是半個時辰以後。
他走出地宮,跟在身後的魔修卻沒有立即退下。
聞汐腳步微停。
「還有何事?」
那名魔修神色緊張,似乎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陸……陸公子去了地牢。」
「何時?」
「大約兩刻鐘前。」
「為何不攔?」
「陸公子持有內宮通行令。」
那名魔修額角迅速滲出冷汗。
陸拾青手裡的令牌是聞汐親自給的。
憑藉那枚令牌,他幾乎可以自由出入魔宮中的所有地方。
更何況,如今整個魔宮上下都已知道,他即將與聞汐結為道侶。
陸拾青要去地牢,守衛哪裡敢強行阻攔。
聞汐沒有再問。
陰冷魔氣驟然掠過長階,他的身影隨之消失在原地。
不過片刻,他便來到地牢入口。
守門魔修看見他,臉色紛紛一白,當即跪了下去。
「尊上。」
聞汐沒有理會,徑直走進地牢。
牆壁上的長明燈燃著幽綠色火焰,將狹窄石道映得忽明忽暗。
空氣中混雜著血腥與腐朽的氣息,越往深處走,溫度便越低。
聞汐的腳步越來越快。
陸拾青為什麼要見沈清瑤?
是想繼續勸她與天衍宗和解,還是仍舊對大殿裡死去的那些人耿耿於懷?
又或者,他從一開始便沒有真正接受那場殺戮,只是擔心自己動怒,才故意說出那些安撫的話?
聞汐眼底寒意漸盛。
前方最後一道牢門已經打開。
他正要直接闖入,腳步卻忽然停住。
牢房裡安靜得異常。
沒有交談聲。
也沒有鎖鏈被拖動的聲響。
只有液體落在地面的輕響。
一滴。
又一滴。
聞汐站在牢門之外,看清了裡面的景象。
沈清瑤倒在牆邊,身體倚著冰冷石壁,頭顱微微垂下。
她已經沒有了呼吸。
陸拾青背對牢門,安靜地站在屍體前。
他右手垂在身側,指尖沾滿鮮血。
尚未凝固的血珠正順著蒼白指節緩慢滑落,在地面匯成一小片刺目的暗紅。
聞汐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人的背影如此陌生。
他沒有立即走進去。
過了片刻,才沉聲開口:「你來這裡做什麼?」
陸拾青像是直到此刻才察覺到他的到來。
他緩緩轉過身。
昏暗火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張素來溫和清俊的面容分割成明暗兩半。
牢房中的燈焰映入眼底,卻照不出多少溫度。
「我本來想找沈長老討教一些事情。」
陸拾青的聲音依舊溫和,與往日幾乎沒有分別。
「她精通神魂與幻術,修為也比我高出許多,天衍宗不肯交出功法,我便想著,或許可以直接向她討要。」
聞汐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到牆邊的屍體上。
「然後呢?」
「她不肯。」
陸拾青垂下眼,看向自己沾滿鮮血的手。
「我問了許久,也答應過不會傷害天衍宗其他人,可她始終不肯將功法和秘境的消息告訴我。」
陸拾青停頓片刻。
「所以……」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牢房再次陷入死寂。
血液沿著沈清瑤垂落的指尖滴在鎖鏈上,又順著漆黑鐵環墜落地面。
一下又一下。
在狹窄空間中,顯得異常清晰。
聞汐盯著陸拾青手上的血,眉心一點點蹙緊。
「你殺了她?」
陸拾青沉默片刻。
「算是吧。」
聞汐眸光驟冷。
什麼叫算是?
屍體就在陸拾青腳邊,鮮血尚且沾在他的手上,他卻說得仿佛這件事與自己並沒有多大關係。
可真正讓聞汐驚訝的,並不是沈清瑤的死。
他原本就沒有打算讓這個人活太久。
大殿衝突以後,天衍宗派來談判的人全部死在了魔宮,沈清瑤已經失去交換的價值。
即使陸拾青今日不動手,聞汐也遲早會處置她。
可動手的人偏偏是陸拾青。
是那個會因為看見陌生人受傷而停下腳步,會為陌生人的死而難過,也會在大殿堆滿屍體時臉色蒼白的人。
聞汐向前走了一步。
鞋底踏過地面尚未乾涸的鮮血,帶起一道黏膩而細微的聲響。
「為什麼?」
陸拾青靜靜看著他。
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卻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霧,讓聞汐第一次無法辨認其中的情緒。
片刻後,陸拾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仍舊溫和,甚至帶著幾分聞汐再熟悉不過的認真。
他抬起那隻染血的手,像往常一樣,想要牽住聞汐。
可手伸到一半,他似乎才看見指間的血。
動作停住了。
那隻手懸在兩人之間,血珠從指尖墜落,砸在聞汐腳邊。
陸拾青看著他,輕聲道:「當然是為了變強。」
聞汐沒有回應。
陸拾青唇邊的笑意卻深了一點。
「否則……我怎麼配站在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