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宮深處的花開得正盛。
陸拾青沿著花間小徑慢慢往前走。
聞汐走在他身側,玄色衣擺偶爾擦過路旁花枝,驚落幾片柔軟花瓣。
一片淺紅色的花瓣被風捲起,輕飄飄落在聞汐肩頭。
陸拾青看見了,順手替他摘下來。
他將花瓣托在掌心,低頭看了片刻,忽然笑道:「這些花好像很喜歡你。」
聞汐神色冷淡。
「胡說八道。」
「真的。」
陸拾青一本正經地解釋:「你一經過,它們便爭著往你身上落,我走了這麼久,一片也沒有。」
聞汐掃了一眼他的肩頭。
那裡分明也沾著一片細小的白色花瓣,只是陸拾青自己沒有察覺。
他本想開口提醒,話到唇邊,卻又咽了回去,只若無其事地抬起手,替陸拾青拂了一下肩。
冰涼指尖從衣料上輕輕掠過。
陸拾青立即低頭去看。
「我身上也有?」
「沒有。」
聞汐面無表情地收回手。
那片白色花瓣卻被他悄無聲息地攏進了掌心。
陸拾青狐疑地看了他一會兒,重新握住他垂在身側的手。
兩個人牽著手,沿花間小徑繼續向前。
風吹過花海,日光在交疊的衣袖間輕輕晃動。
安靜走了一會兒,聞汐忽然開口:「結契大典定在七日後。」
「七日後?」
「嗯。」
「這麼快?」
聞汐停下來,側眸看他:「快嗎?」
「倒也不是。」
陸拾青認真算了算時間。
他們早已決定結為道侶,魔宮中需要準備的東西,自然會有人負責。
修士行事與凡人不同,只要人手足夠,七日雖有些緊迫,卻不至於來不及。
他真正擔心的,是聞汐的傷。
前幾日大殿中的衝突牽動了舊傷,昨日換藥時,肋側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
即便這些傷對聞汐而言算不上嚴重,陸拾青也不想讓他在這個時候耗費太多心力。
「你的傷……」
「已經無礙。」
聞汐像是早已料到他會問,不耐煩地打斷:「這幾日不會再動手,七日時間,足夠恢復。」
陸拾青仍不放心。
「真的?」
聞汐冷冷看著他。
「要我現在脫了衣服,讓你再檢查一遍?」
陸拾青耳根一熱,下意識朝四周看了一眼。
「不用。」
陸拾青輕咳一聲,轉開話題:「大典需要邀請哪些人?」
「所有人。」
聞汐回答得十分平靜。
陸拾青怔了一下。
「所有人?」
「魔域各城,依附魔宮的宗門與世家,還有與魔宮有過往來的散修,都會收到請帖。」
聞汐說到這裡,略微停頓。
「正道各宗,也會有。」
陸拾青原本還在點頭,聽見最後一句,神情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連正道也請?」
「為何不請?」
「前幾日才和天衍宗打了一場。」
「那又如何?」
聞汐並不覺得這兩件事之間有任何衝突。
陸拾青遲疑片刻,又問:「天衍宗也送?」
「送。」
「其他曾經圍剿過魔宮的宗門呢?」
「一個不落。」
陸拾青沉默了一會兒,終究沒忍住笑出了聲。
「我怎麼覺得,這些請帖送過去,會被他們當成挑釁?」
「他們如何理解,是他們的事。」
聞汐語氣冷淡:「來不來,也隨他們。」
陸拾青聽出他話中的意思,唇邊笑意愈深。
「你只是想昭告天下?」
「不然呢?」
「我還以為你是想故意氣他們。」
聞汐嗤笑一聲。
「他們還不值得我費這種心思。」
他說得倨傲,握住陸拾青的手卻不知何時收緊了些。
陸拾青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扣的手指,胸口湧起一陣柔軟的熱意。
聞汐想讓整個修真界都知道他們即將結契。
無論正道如何看待,無論外界會傳出多少流言,他都沒有想過隱瞞,更沒有打算給彼此留下一條隨時可以抽身而退的後路。
這場大典,與其說是邀人觀禮,不如說是聞汐給天下人的一封告知。
陸拾青心中發熱,正想說些什麼,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忽然從花圃外傳來。
他抬起頭。
一名魔修匆匆停在陣法之外,不敢貿然闖入,只隔著透明光幕跪了下去。
「尊上。」
聞汐眉眼間方才殘留的溫度迅速淡去。
「何事?」
那名魔修看了一眼陸拾青,神色遲疑,顯然有所顧忌。
「屬下有要事稟報。」
聞汐眉心微蹙。
能讓對方在陸拾青面前都不敢開口,顯然不是一件可以隨意處置的小事。
他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側過臉看向陸拾青。
陸拾青讀懂了那一眼中的意思,主動鬆開兩人交扣的手。
「你去吧。」
聞汐沒有動。
陸拾青補了一句:「正事要緊,我等你回來。」
聞汐盯著他看了片刻,這才轉身走出陣法。
那名魔修立即起身跟上。
兩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長廊盡頭。
陸拾青獨自站在花海中,望著聞汐離開的方向,許久沒有收回目光。
風又一次拂過花枝。
一片深紅色花瓣被風捲起,輕輕落在他的肩頭。
陸拾青垂下眼,將那片花瓣捻進指間。
他想起聞汐方才偷偷藏下的白色花瓣,眼底不由浮起一點笑意。
可那點笑意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很快,他便像是想起了什麼,緩緩抬頭,看向花圃之外。
眸中溫度一點點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