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回到寢殿時,殿門緊閉。
門外侍立的魔修見他走近,連忙躬身行禮,神色間卻藏著幾分欲言又止。
陸拾青停下腳步。
「尊上在裡面?」
「是。」
那名魔修應完,遲疑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補充:「尊上回來以後,便吩咐不許任何人進去打擾。」
陸拾青抬眼望向緊閉的殿門。
「也不許我進去?」
魔修頓時噤聲,頭垂得更低。
如今整個魔宮都知道,陸拾青與旁人不同。
尊上口中的「任何人」,究竟包不包括他,恐怕連尊上自己都未必說得清楚。
這樣的問題,哪裡是一個普通侍從敢回答的。
陸拾青沒有為難他,只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魔修如蒙大赦,匆匆行禮退下。
陸拾青獨自站在門外,低頭看了一眼掌中的魔令。
他收緊手指,抬手推門。
殿門應聲而開。
沒有落鎖,也沒有結界阻攔。
聞汐嘴上說不許任何人進去,卻終究還是給他留了門。
陸拾青心口微微一軟,方才一路壓在胸中的沉重仿佛也因此散去了些,他放輕動作,側身進入殿內,又將門悄無聲息地合上。
寢殿裡沒有點燈。
魔域的天光本就昏暗,透過層疊紗簾落進來時,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白,勉強照亮窗邊一小塊地面。
陸拾青繞過屏風,一眼便看見了坐在床榻邊的人。
聞汐已經脫去外袍,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裡衣,烏黑長髮散落在肩背,幾縷髮絲垂在臉側,遮住了大半神情。
他背對殿門,一動不動,仿佛根本沒有聽見有人進來。
陸拾青放緩腳步,走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
「聞汐。」
聞汐沒有回答。
陸拾青又靠近了一些。
直到站在床邊,他才看清聞汐的臉色比在大殿中更加蒼白,唇上也沒什麼血色。
先前那場衝突里,聞汐雖然沒有親自加入混戰,卻一直以魔氣封鎖整座大殿,還強行壓制了褚懷山的劍意。
他原本就未痊癒的傷勢,顯然又被牽動了。
陸拾青眉心頓時皺緊。
「你的傷怎麼樣了?」
聞汐依舊不理他。
陸拾青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碰那隻垂在膝上的手。
指尖尚未觸及,聞汐便將手收了回去。
陸拾青撲了個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停在半空的手,也沒有氣餒,只是將手收回來,轉而從袖中取出那枚魔令。
令牌出現在眼前的瞬間,聞汐的目光終於動了一下,臉色卻比方才更加陰沉。
「撿回來做什麼?」
「這是你的東西。」
陸拾青用衣袖又仔細擦過令牌邊緣,確認上面沒有殘留的血跡,才將它輕輕放進聞汐掌心。
聞汐沒有接。
那枚魔令便橫在兩人交疊的手掌之間,冰冷的神魂氣息從令牌上緩慢逸散。
「他們不要的東西,」聞汐垂眸看著它,聲音冷淡,「你倒是當成了寶貝。」
「他們不要,是他們的事。」
陸拾青低聲道:「可我知道,這是你給出的誠意。」
聞汐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陸拾青看著他,繼續道:「你原本什麼都不必答應,更沒有必要留下自己的神魂印記,你願意這樣做,是因為你答應過我,會試著與天衍宗談。」
「你已經退讓了。」
「是他們不肯相信。」
聞汐垂眸望著掌中的令牌,眼底情緒沉沉浮浮,讓人看不分明。
片刻後,他忽然問:「那你剛才在遲疑什麼?」
陸拾青心頭一緊。
他向前傾身,張開手臂,將人抱進了懷裡。
聞汐身體驟然一僵。
下一刻,他便抬手抵住陸拾青的肩膀,冷聲道:「鬆開。」
陸拾青早有準備,立即將手臂收得更緊。
他小心避開聞汐胸口與肋側的傷處,只將下巴輕輕擱在對方肩上。
「方才是我不好。」
聞汐推拒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我只是第一次親眼看見那麼多人死在面前,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聞汐冷聲道:「你是在可憐他們。」
「是。」
陸拾青沒有說謊。
「我確實會覺得難受。」
抵在他肩頭的手驟然收緊。
聞汐眼中剛剛鬆動的一點情緒頃刻結成寒霜,眼看便要將他推開。
陸拾青卻緊接著道:「可這不代表我認為你該站在那裡,任由他們殺你。」
聞汐的動作再次停住。
陸拾青將臉埋進他頸側。
熟悉的氣息讓他一路緊繃的心緒慢慢平靜下來。
「我不想看見任何人死,這是我的想法。」
「可若一定要在你和他們之間選一個——」
陸拾青頓了頓,環在聞汐腰間的手臂無聲收緊。
「我只會選你。」
聞汐沒有說話。
抵在陸拾青肩上的手依舊沒有放下,卻也遲遲沒有繼續用力。
陸拾青等了一會兒,悄悄偏過臉,想看他的神情。
聞汐察覺到他的視線,立刻轉開了臉。
「說完了便滾開。」
「還沒有。」
「我不想聽。」
「可我想說。」
陸拾青抬起頭,鼻尖輕輕蹭過聞汐的臉側。
聞汐偏頭躲了一下,可背後已經抵著床柱,根本避不開多少。
陸拾青順勢湊過去,在他冰涼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大殿裡是我不好。」
說完,又在另一側親了一下。
「我不該停在那裡,讓你以為我不願意碰你。」
聞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只是掩在烏髮間的耳尖,已經在昏暗光線里一點點泛起薄紅。
陸拾青心裡發軟,又靠過去親了親他的唇角。
「以後不會了。」
聞汐任由他親完,才冷冷問:「就這樣?」
陸拾青愣了一下,他鬆開手臂,起身去桌邊倒了一杯溫水。
水面映著窗外微弱的天光,也映出他眉眼間尚未完全散去的沉重。
陸拾青端著水杯回來,在床邊坐下。
「我以前真的以為,正道與魔宮之間可以談和。」
他將水遞到聞汐面前,聲音低了下來。
「天衍宗想救回那些人,我們也不想再被他們糾纏,只要雙方各退一步,立下誓言,就算無法化解過去的仇怨,至少也能換來一段安穩日子。」
聞汐從他手中接過水杯,神色並不意外。
「我早就說過,他們不會答應。」
「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陸拾青在他身邊坐穩,目光落在兩人之間的那枚魔令上。
天衍宗不願放棄所謂降妖除魔的立場。
魔宮也不可能將自己的安危交到正道手中。
雙方手上各有血債,也各自記著死在對方手中的同門與下屬。
聞汐喝了一口水,冷淡道:「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我沒有後悔留在這裡。」
陸拾青幾乎立刻接過他的話。
他重新湊近,握住聞汐拿著水杯的那隻手。
「我只後悔讓你為了我的想法,向他們退讓。」
「你明明早已猜到結果,卻還是答應了我,甚至為了讓他們相信,連自己的神魂印記都交了出去。」
「可我當時只想著讓雙方停手,沒有想過這樣做會讓你受委屈。」
聞汐眸色微動。
「受委屈?」
像是從未想過這個詞會落到自己身上,他的語氣中透出一點譏誚。
「我殺了他們,你卻覺得我受了委屈?」
「一碼歸一碼,他們在大殿裡動手,最後死在魔宮,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可你已經拿出誠意,他們卻將它踩在地上,這同樣是事實。」
聞汐看了他許久。
原本緊繃的手指,終於一點點鬆緩下來。
陸拾青察覺到他的變化,立即得寸進尺地將自己的手指擠入他的指縫,牢牢扣住。
聞汐垂眸看了一眼,沒有掙開。
「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陸拾青道。
「什麼意思?」
「我不會再要求你獨自退讓,也不會只憑自己的想法,便替所有人決定什麼才是最好的結果。」
陸拾青停頓片刻,聲音愈發認真。
「他們若還要來,我會和你一起面對。」
聞汐定定望著陸拾青,像是在確認這些話究竟有幾分真心。
陸拾青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在一夜之間變得冷酷,也做不到面對死亡時毫無觸動。
可他至少已經明白,他想留在這裡,想與聞汐結契,想讓魔宮真正成為他們的家,就不能永遠站在局外,用自以為正確的道理要求聞汐改變。
他必須看清聞汐面對的危險。
也必須學會與他一起承擔。
聞汐看了他半晌,忽然冷聲道:「說得好聽。」
「我會做到的。」
陸拾青握緊他的手。
聞汐沒有回應,只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可兩人交扣的手指間,卻悄無聲息地傳來一股極輕的力道。
像是不願開口承認,卻又捨不得鬆開。
陸拾青心底微微發軟。
然而下一刻,原書中的劇情卻再次浮現在他腦海。
謝沉舟已經死了。
無論死去的緣由和過程是否與原書相同,結果終究沒有改變。
這意味著某些早已偏離的軌跡,或許仍在以另一種方式回到原本的方向。
原書里,謝沉舟死後,葉風悲痛欲絕,自此一心修煉,接連得到數次機緣,修為進境快得不可思議。
最後,葉風會帶領正道修士攻入魔域,在決戰中親手殺死聞汐。
陸拾青曾經以為,只要謝沉舟不死,後面的一切便不會發生。
可謝沉舟還是死了。
而且如今兩方之間的仇怨,比原書中更加複雜。
不只是謝沉舟。
何爭死在聞汐手中。
天衍宗數十名弟子與長老曾被擒入地牢。
每一筆血債,都會讓那場未來的爭鬥更加無法避免。
想到這裡,陸拾青下意識握緊了聞汐的手。
聞汐察覺到他的變化,眉心微蹙。
「又在想什麼?」
陸拾青抬起頭。
聞汐正看著他。
那雙眼睛仍舊漂亮而冷淡,只是方才堆積在眼底的陰鬱已經散去許多。
陸拾青忽然想起原書的結局。
陰沉的天幕下,魔尊被鐵鏈貫穿身體,牢牢捆在台上。
鮮血順著鐵鏈不斷滴落。
四周站滿了正道修士,每個人都在等待他神魂俱滅。
陸拾青胸口驟然發緊。
他絕不會讓那一幕發生。
可只憑現在的自己,根本阻止不了。
與其寄希望於對方放下仇恨,或者依靠那些已經變得模糊不清的原書劇情,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變強。
儘快變得足夠強。
強到可以真正站在聞汐身邊,而不是每一次遇到危險,都只能躲在他的保護之下。
強到即使原書中的結局再次降臨,他也有能力擋住葉風的劍。
聞汐等了片刻,沒有等到他的回答,眼底又浮出幾分不悅。
「陸拾青。」
陸拾青猛然從紛亂的思緒中清醒過來。
他無法解釋那些不能說出口的原書劇情,只能重新收緊兩人交扣的手指,向聞汐靠近了一些。
「我在想,以後該怎麼保護你。」
聞汐眉梢微抬,似乎覺得這句話有些可笑。
「憑你?」
「現在或許還不行。」
陸拾青坦然承認,隨即又認真補了一句:「以後一定可以。」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目光卻無意間掃過聞汐蒼白的唇色。
先前被壓下的擔憂頓時重新涌了上來。
「先不說這個。」
陸拾青神色認真起來。
「讓我看看你的傷。」
聞汐拒絕得乾脆:「我沒事。」
陸拾青直接伸手解開了聞汐的衣襟。
單薄裡衣被輕輕拉開。
肋側原本已經開始癒合的傷口果然再次滲出血跡,四周還繚繞著一層紊亂魔氣。
陸拾青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也叫沒事?」
「死不了。」
「一定要等到快死了,才算有事?」
聞汐聽出他語氣中的不悅,抬眸看了過來。
「你凶我?」
陸拾青從儲物戒中取出傷藥,放軟了聲音:「魔尊大人,我只是關心你。」
他低下頭,小心清理傷口邊緣已經凝固的血跡,又將藥粉均勻灑在裂開的傷處。
聞汐靠在床頭,垂眸看著他。
處理完傷口,陸拾青重新替他攏好衣襟。
「這幾日不能再動手了。」
聞汐淡淡道:「看情況。」
陸拾青重新拿起放在一旁的魔令,遞到聞汐面前。
「這個收好。」
聞汐只看了一眼。
「不要。」
陸拾青愣住:「為什麼?」
這枚魔令並非尋常令牌,其中還存著聞汐的一縷神魂印記,若是隨意損毀,難免會對他造成反噬。
「扔出去的東西,沒有再收回來的道理。」
「可這不是普通令牌。」
「那又如何?」
聞汐神色冷淡,顯然不打算碰它。
「那我替你收著。」
陸拾青想了想,將魔令收入自己的儲物戒中。
他沒有把令牌與靈石、丹藥混放,而是單獨空出一處地方,又在外圍覆上一層幻術禁制。
做完這一切,陸拾青才稍稍放心。
聞汐看著他謹慎的動作,語氣依舊冷淡:「一塊破令牌,也值得你布下禁制?」
「裡面有你的神魂印記。」
陸拾青理所當然道:「自然要收好。」
聞汐嗤了一聲,像是覺得他小題大做,卻沒有再讓他將令牌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