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汐有那麼一瞬,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可以修魔。」
陸拾青語氣平靜,仿佛只是在談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的幻境心法原本便能容納不同的力量,只要先散去靈力,再以魔氣重塑經脈,未必不能改修魔功——」
話音未落,聞汐忽然反手掐住了他的下頜。
力道算不上重,卻強硬得不容掙脫。
陸拾青被迫抬起臉。
「散去靈力,重塑經脈?」
聞汐一字一句地重複,聲音冷得幾乎結冰。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陸拾青安靜片刻。
「知道。」
「散功稍有差池,便會損傷丹田,魔氣灌入經脈時,你的靈台也可能被徹底侵蝕。」
聞汐緊盯著他的眼睛,不肯放過其中任何一絲異樣。
「即便僥倖成功,你從前修煉的功法也會盡數廢去,根基崩毀,修為倒退,元嬰甚至可能當場潰散。」
「我知道。」
陸拾青答得太快,也太平靜。
仿佛聞汐口中那些足以斷絕修士前路的兇險,落在他身上都無關緊要。
聞汐指間的力道微微收緊。
「你若當真知道,就不會在神魂遭受反噬、連靈力都尚未平息的時候,坐在這裡說這些瘋話。」
「那你幫幫我。」
陸拾青順著他的力道抬著臉,甚至還往前靠近了一點。
「你對魔氣的掌控比任何人都強,只要我散功以後,你替我護住丹田、穩住經脈,再將魔氣一點點引入體內,就不會失控。」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像是終於找到了一條再清楚不過的路,蒼白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一點隱約的期待。
「等我修成,我們便可以雙修了。」
窗外昏暗的天光透過層疊紗簾落入殿中,在陸拾青臉側投下一片模糊的陰影。
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溫和,甚至還帶著幾分近乎乖順的認真。
若不是他說出口的話太過荒唐,他看起來幾乎與平日沒有任何分別。
聞汐緩緩鬆開他的下頜。
「你去找沈清瑤討要功法,如今又要散功修魔,還想與我雙修。」
聞汐停頓片刻,問:「陸拾青,你到底在急什麼?」
陸拾青似乎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問。
他怔了怔,才答道:「我只是想變強。」
「你原本的修煉之法,一樣能讓你變強。」
「幻境心法本就不弱,你如今根基穩固,只要繼續修行,突破化神不過是早晚的事。」
更何況,陸拾青能不能變強,對聞汐而言,從來都沒有那麼重要。
他第一次見到陸拾青時,對方不過是個修為低微的雜役,連魔宮裡負責巡守的魔修都能輕易將其制服。
那時的陸拾青沒有如今的修為,也沒有足以自保的手段。
性情溫軟,心思簡單。
後來,陸拾青修成元嬰,幻境心法大成,已經可以獨自應對許多危險。
可在聞汐眼中,他與從前並沒有多少分別。
無論陸拾青是元嬰、化神,還是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都沒有關係。
聞汐不需要他擋在自己面前。
也從未指望陸拾青替自己殺人。
他已經足夠強大。
魔宮也足以護住一個陸拾青。
這個人只需要好好活著,留在他身邊,便已經足夠。
可陸拾青顯然不這樣想。
他垂下眼,看向兩人仍舊交握的手。
聞汐的指尖冰涼,方才渡入他體內的魔氣已經被盡數收回,只餘下一點陰寒氣息潛伏在皮膚之下。
陸拾青的拇指緩慢摩挲著聞汐的指節。
「可我想與你變得一樣。」
聞汐眉心微蹙。
「一樣?」
「嗯。」
陸拾青輕聲道:「修煉一樣的力量,走一樣的路,成為和你一樣的人。」
他稍稍向前傾身,將額頭抵在聞汐肩上。
那姿態看起來親昵而依賴,可他說出口的話,卻藏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空洞。
「這樣,我就不必再想那麼多了。」
不必再思考正道與魔宮究竟誰對誰錯。
不必再分辨那些死去的人是否無辜。
也不必站在聞汐身邊,卻還因為敵人的死亡而遲疑、難過。
他只需要選擇聞汐。
誰想傷害聞汐,他便殺了誰。
誰擋在他們面前,他便除掉誰。
不必分辨。
也不必猶豫。
就像今日面對沈清瑤時一樣。
陸拾青閉上眼,將臉埋進聞汐頸側。
熟悉的冷香籠罩下來,終於蓋過了殘留在鼻間的血腥氣。
那股從沈清瑤識海中帶出來的混亂與躁動,似乎也在這一刻短暫地安靜了些。
「聞汐。」
他低低喚了一聲,雙臂隨之環上聞汐的腰。
「等我修了魔功,就能承受你的魔氣。」
「我們可以一起修煉。」
「我也會很快變強。」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語氣卻越來越認真。
「以後無論你去哪裡,我都能跟著你。」
「若是再有人來魔宮,我便可以替你殺了他們。」
聞汐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
他的視線越過陸拾青的肩頭,落在床榻旁的水盆上。
盆中的水尚未換去。
淡紅色的血絲已經沉入水底,在昏暗天光下緩慢聚攏,像一層揮之不去的薄霧。
從地牢出來以後,陸拾青便不太對勁。
不。
或許還要更早。
從他強行闖入沈清瑤的識海,甚至從他獨自前往地牢的那一刻起,一切便已經偏離了原本的軌跡。
只是陸拾青看起來太平靜了。
他沒有失控,沒有發怒,也沒有露出半分瘋癲之態。
他仍舊會笑,會溫聲與自己說話,會下意識牽住自己的手,靠近時也還是那副黏人的模樣。
可越是如此,便越顯得不對。
仿佛有什麼東西藏在那層溫和平靜之下,悄無聲息地撕開了一道裂縫。
聞汐忽然抬起手,扣住陸拾青的肩膀,將人從自己懷裡拉開。
「沈清瑤還對你做了什麼?」
陸拾青眸光輕輕一動。
「她沒有對我做什麼。」
「你既搜了她的魂,便也看到了她的記憶,她修煉幻術多年,神識之中未必沒有留下防備,你如何確定自己沒有受到影響?」
「她的記憶我沒細看,只找了功法相關的部分。」
陸拾青解釋得很有耐心。
「何況她的神魂已經被我碾碎,什麼都沒有留下,不會影響我。」
「那你為何會變成這樣?」
陸拾青怔住了。
他像是不明白聞汐話中的意思,低下頭,認真地看了看自己。
衣衫整齊。
雙手也已經洗淨,再看不見半點血污。
除卻臉色蒼白一些,經脈中仍有些疼,他似乎並沒有什麼異樣。
陸拾青重新抬起眼。
「我怎麼了?」
他的疑惑太過真切。
聞汐的臉色卻因此更加難看。
如果不是因為不能,聞汐幾乎想直接闖入他的識海,親眼看看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可神魂遠比經脈脆弱。
稍有不慎,外力非但不能讓他恢復,反而可能讓本就動盪的識海徹底崩潰。
方才聞汐不過試探著送入一縷魔氣,便引來了陸拾青神識本能的反擊。
那股力量暴戾而混亂,連陸拾青自己都沒有察覺。
若再強行介入,只會令情況變得更加危險。
陸拾青看了他片刻,從那緊蹙的眉心與冰冷的目光中讀懂了什麼,眼神慢慢柔和下來。
「你在擔心我?」
聞汐沒有回答。
陸拾青便向前湊去,像往常一樣,在他唇角輕輕親了一下。
「我沒事。」
聞汐偏過臉,避開了他緊接著落下的吻。
陸拾青也不在意。
他安靜地停在那裡,仍舊握著聞汐的手,指腹一下又一下地輕蹭著對方手背。
「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麼事?」
「很多事。」
陸拾青沒有解釋。
或許就連他自己,也無法將識海中那些紛亂的念頭一一說清。
他只是覺得,自己從前顧慮得太多。
總想找到一個誰都不會受傷的辦法,總以為只要耐心解釋,所有仇怨便能得到化解。
可結果證明,他錯了。
那些遲疑沒有救下任何人。
他的善意也沒有讓天衍宗放下敵意。
只要聞汐仍是魔尊,只要魔宮還存在,那些人便會一次又一次地拔劍。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還要猶豫?
陸拾青的手指微微收緊。
一縷青白靈力從指間溢出,沿著兩人交握的手掌,悄無聲息地探向聞汐體內。
「我們繼續雙修吧。」
他注視著聞汐,眼睛清亮,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熟悉的央求。
「這次,我會更小心。」
那縷靈力越過掌心,試探著勾住一絲魔氣。
聞汐反手扣住陸拾青的手腕,將剛剛纏上來的靈力強行截斷。
「夠了。」
靈力猝然潰散。
陸拾青的手指輕輕一顫,卻沒有掙扎,只是抬眼望著聞汐。
像是不明白他為什麼一再拒絕。
「聞汐,你不希望我修魔嗎?」
「靈修也好,魔修也罷,都隨你。」
聞汐五指收緊,牢牢扣住他的腕骨。
「可你若敢用散功的方式轉修魔道,我便親手封住你的經脈,讓你以後再也調動不了半分靈力。」
陸拾青沉默片刻,低聲問:「若我一定要試呢?」
「你可以試試。」
聞汐冷冷道:「看是你散功更快,還是我先廢了你的修為。」
「……」
陸拾青終於被這番話威脅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