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寢殿十分安靜。
窗外昏暗的天光穿過新換上的紅色紗簾,在地面投下一片淺淡光影。
陸拾青盤膝坐在軟榻上,雙手結印,青白色靈光沿著衣袖緩慢流轉。
無數細若遊絲的神識沉入靈台。
那日之後,他沒有再提修魔的事,開始按照從沈清瑤那裡找來的功法進行修煉。
寢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壓低的交談聲。
緊接著,便是重物被挪動的輕響。
陸拾青睜開眼,疑惑地朝窗外看去。
這幾日,魔宮裡的動靜一直很多。
距離結契大典越來越近,原本終年沉在陰影中的宮殿,也漸漸有了變化。
漆黑石柱上纏起大片紅綢。
長廊兩側掛上燈籠,燈罩上沒有繪製鎮魂或聚魔的符文,而是難得用了尋常紅紙,連透出來的光都比往日暖上許多。
就連寢殿外那些顏色清淺的花,也被重新修剪過。
花圃邊緣添了許多鮮紅靈花,一簇簇沿著台階向上盛開,與高處垂落的紅綢彼此映襯。
整座魔宮看起來竟真有了幾分喜慶。
只是這樣的喜慶落在魔宮裡,多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巡守的魔修仍舊穿著黑甲,腰間帶著兵刃,經過紅燈籠下方時,冷硬鎧甲卻會被映出一層溫暖的紅光。
大殿前那些面目猙獰的鎮宮石獸,脖頸上也被人纏了一圈紅綢。
據說最初負責裝飾的侍從不敢擅自亂動,只好先挑無關緊要的地方嘗試。
結果聞汐經過時沒有命人拆掉,他們的膽子便一點點大了起來。
到最後,就連地牢入口附近都掛了兩盞紅燈。
陸拾青第一次看見時,站在那裡沉默了許久,最後還是讓人將燈籠挪到了別處。
魔宮眾人的心情同樣複雜。
百年以來,這裡舉行過繼位大典,舉行過祭祀魔脈的儀式,也曾因攻下外城而大擺宴席。
可結契大典,卻還是第一次。
魔修們慣於爭鬥廝殺,對如何籌辦喜事一竅不通。
有人找遍庫房,將珍藏多年的血玉擺滿長階,覺得顏色鮮紅,正適合用來裝點大典。
結果那些血玉陰氣太重,剛擺出來,附近花圃里的靈花便蔫了一片,只能連夜重新收回去。
還有人提議在大典當日放出地宮飼養的百隻噬魂鳥。
據說群鳥展翼時,黑羽遮天蔽日,極有氣勢。
陸拾青聽見這個提議時,險些被茶水嗆住。
最終,那些噬魂鳥也沒能得到放出來觀禮的機會。
眾人只能翻出從外界搜羅來的典籍,對照尋常仙門與世家的規矩,一樣一樣地準備。
可越是準備,他們的神情便越顯得古怪。
尊上要與人結契。
對象還是一個靈修。
那個靈修性情溫和,見到負責灑掃的小魔修都會點頭打招呼,偶爾經過偏殿,還會順手替受傷的守衛療傷。
這件事無論怎麼看,都與魔宮過往的行事格格不入。
偏偏聞汐對此極為認真。
從大典所用的陣法,到宴席擺放的位置,甚至連寢殿外紅綢垂落的長度,他都親自過問。
前來稟告的魔修們最初戰戰兢兢,生怕哪個地方做得不好,便會惹來殺身之禍。
可幾日下來,他們漸漸發現,尊上雖然挑剔,卻並沒有真正動怒。
唯一被當場震碎的,是一對用白骨雕成的同心盞。
負責此事的魔將原本覺得,那白骨取自千年妖獸,堅硬異常,還用魔火淬鍊過七七四十九日,足以作為結契大典上的珍品。
聞汐看了一眼,只問了一句。
「誰結契時用骨頭?」
魔將當場跪下,再不敢辯解。
陸拾青從旁經過時,恰好看見滿地骨粉。
他望著聞汐陰沉的臉,忍了半天,還是沒能將唇邊的笑意壓下去。
聞汐回頭冷冷看他。
「很好笑?」
陸拾青立刻搖頭。
當晚卻抱著聞汐笑了許久。
寢殿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陸拾青剛從軟榻上起身,殿門便被輕輕叩響。
「尊上,陸公子。」
外面的侍從恭敬道:「婚服已經送來了。」
陸拾青神情一怔。
聞汐倒是十分平靜。
「進來。」
殿門被人從外推開。
四名侍從魚貫而入,各自捧著鋪有紅綢的漆黑托盤。
最前方兩個托盤中,各自放著一套疊放整齊的婚服,後方則是發冠、腰帶與配套的玉飾。
鮮艷的紅色頃刻映亮了昏暗寢殿。
陸拾青望著那兩套衣服,一時沒有說話。
這便是他們明日要穿的婚服。
雖然早已知道結契大典就在眼前,可直到這兩套婚服送來,他才忽然清楚地意識到——
明日之後,他與聞汐便會正式結為道侶。
會在所有人的見證下立下契約。
會從此共享漫長歲月。
那一日似乎來得很快。
快得像是前不久,他們還在那座山間小院裡彼此試探。
聞汐不肯問他是否會一同回魔宮,他也不知道兩個人究竟能不能放下從前的隔閡。
可轉眼之間,他已經站在魔宮的寢殿裡,與聞汐一起看著明日要穿的婚服。
「放下吧。」聞汐道。
侍從們將托盤小心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殿門重新合攏。
陸拾青走到桌邊,低頭看著婚服上的暗紋。
兩套婚服的樣式並不完全相同。
屬於聞汐的那一套以深紅為底,衣襟與廣袖邊緣用黑色絲線繡著層疊雲紋,光線掠過時,隱約能夠看見隱藏其中的魔紋。
陸拾青的那一套顏色稍淺。
衣擺上並非魔宮常用的凶獸與暗紋,而是大片彼此纏繞的花枝。
金線繡成的枝葉從衣擺一路向上延伸,在腰間與袖口處開出細小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