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伸出手,指腹輕輕拂過花紋。
金線在指腹下泛著細碎流光。
陸拾青垂眸看了一會兒,忽然將疊放整齊的婚服捧了起來。
「要不要試試?」
聞汐抬眼看他。
「明日自然會穿。」
「可若是有哪裡不合身,等到明日才發現,便來不及了。」
魔宮裡的裁衣侍從早已反覆量過尺寸,以修士的手段,也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出錯。
陸拾青顯然也知道這一點。
他不過是想提前看看,他們一同穿上婚服,究竟會是什麼模樣。
聞汐盯著他看了片刻,最終淡淡道:「隨你。」
陸拾青唇角微揚,抱著自己的那套婚服轉身走向內殿。
才走出幾步,他又停了下來,回頭看向仍站在桌邊的聞汐。
「你不換嗎?」
聞汐道:「不是你要試?」
「是我們一起試。」
陸拾青說得理所當然。
「我一個人穿,有什麼意思?」
聞汐沉默一瞬,到底還是伸手拿起了剩下那套深紅婚服。
兩人各自繞過屏風。
婚服舒展開來時,細密靈光沿著暗紋一閃而逝,像是被衣料收攏進去的星火。
陸拾青低頭系好腰帶,又依照方才擺放的位置,將配套的玉佩一件件掛在腰間。
這套婚服的形制遠比他平日所穿的衣袍繁複。
內外共有數層,衣襟與腰封間還藏著幾枚極小的暗扣。
陸拾青研究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將整套婚服穿戴整齊。
他低頭檢查一遍,自覺沒有問題,這才繞過屏風。
聞汐已經換好了衣服。
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陸拾青的腳步忽然停住。
聞汐平日裡常穿玄衣。
漆黑的顏色將他本就冷白的膚色襯得近乎沒有血色,也讓那張昳麗的面容總顯得疏離而危險。
可此刻,深紅婚服覆在他身上。
層疊衣襟將腰身收得利落,寬大的袖擺自然垂落,黑線繡成的魔紋隱沒在深紅衣料間,隨著動作若隱若現。
烏黑長髮尚未束起,散落肩後,與濃烈的紅彼此映襯。
就連窗外透入的昏暗天光,似乎也在這一刻明亮了幾分。
聞汐察覺到他的視線,抬眸望來。
「看什麼?」
陸拾青沒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望著聞汐,像是忽然忘了自己方才想說什麼。
聞汐等了片刻,眉梢微微揚起。
「傻了?」
陸拾青這才回過神。
「沒有。」
說完,他又十分誠實地補充了一句:「只是覺得你好看。」
聞汐神色未變,耳後卻悄無聲息地漫開一層淺紅。
他移開視線,但很快目光又落回陸拾青身上。
陸拾青的婚服比他的顏色稍淺一些。
原本清俊溫和的眉眼被鮮紅衣料映得明亮許多,金線繡成的花枝沿著衣擺蜿蜒向上,在腰間與袖口開出層層細小花朵,隨著他的走動泛起柔和流光。
腰封緊束,更顯得身形修長挺拔。
若只看臉,倒也像模像樣。
只是最外層的衣襟沒有整理妥當,領口微微偏向一側,腰間一條細帶也系反了方向。
聞汐看了片刻,眉心漸漸蹙起。
「你是怎麼穿的?」
陸拾青順著他的目光低下頭。
「哪裡不對?」
聞汐沒有解釋,徑直走到他面前,伸手扯開了那條系反的衣帶。
剛剛穿戴好的外袍頓時鬆開幾分。
陸拾青下意識抬手去擋,卻被聞汐毫不客氣地拍開。
「別動。」
他立刻放下手,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
聞汐替他重新整理衣襟。
陸拾青垂下眼,看著近在咫尺的人。
聞汐正替他扣上藏在衣襟深處的暗扣。
烏黑長髮隨著低頭的動作從肩側滑落,柔軟發尾輕輕掃過陸拾青的手背,帶來若有若無的癢意。
陸拾青的手指不自覺地動了動,目光一眨不眨地追隨著對方的動作。
整理好衣襟以後,聞汐又俯下身,替他重新系好腰間衣帶。
修長手指穿過繁複衣料,將那條系反的細帶解開,再一點點收緊。
陸拾青低頭看著他,只覺得這段時間漫長得過分。
聞汐將最後一條衣帶系好,正準備退開,腰間卻忽然一緊。
陸拾青到底沒能忍住,伸手將人抱進了懷裡。
兩人的衣擺在地面交疊到一起,深淺不同的紅彼此覆蓋,幾乎再分不出界限。
「鬆手。」
「讓我抱一會兒。」
陸拾青將下頜搭在他肩上,側過臉,輕輕蹭了一下聞汐耳畔的長髮。
「就一會兒。」
聞汐沒有再讓他鬆開。
殿內漸漸安靜下來。
窗邊的紅色紗簾被風吹得微微揚起,暖紅光影隨之晃動,從兩人交疊的衣擺上緩慢掠過。
不遠處立著一面落地銅鏡。
鏡面經過術法打磨,光滑清晰,恰好映出相擁的兩道身影。
陸拾青無意間抬起眼,看見了鏡中的自己與聞汐。
他們穿著同樣鮮艷的婚服。
衣袖交疊,長發相纏。
聞汐被他攬在懷裡,神色仍舊冷淡,卻沒有半點掙開的意思。
就好像明日的大典已經到來。
好像他們已經在所有人的見證下立過誓言,真正成為了彼此的道侶。
陸拾青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深了。
他終於鬆開懷抱,卻仍舊捨不得離得太遠,只牽住聞汐的手,將人帶到銅鏡前。
「你看。」
「看什麼?」
「我們很相配。」
聞汐看向鏡中的兩人。
他安靜端詳片刻,眸中的冷意稍稍淡去。
「自然相配。」
那語氣理所當然,聽不出半分謙遜。
陸拾青忍不住笑了笑。
聞汐沒有理會,只抬起手,替他理了理方才被蹭亂的衣領。
指尖觸及衣襟時,他忽然察覺到了什麼,動作微微一頓。
陸拾青的心跳很快。
隔著層層衣料,依舊一下接著一下,清楚地撞進他的掌心。
「緊張?」聞汐問。
陸拾青怔了怔,隨後搖頭。
「不是緊張。」
「那是什麼?」
「是太高興了。」
聞汐抬眼看他。
陸拾青垂下頭,握住他的手,指腹緩慢摩挲著聞汐的指節。
「明日以後,所有人都會知道,我們已經結為道侶。」
「無論以後再發生什麼,我們都不會分開。」
最後那句話落下時,他扣著聞汐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些。
仿佛「不會分開」並非一句對未來的期許。
而是某種必須實現,絕不容許出現意外的結果。
聞汐抬起另一隻手,指尖輕輕碰上陸拾青的眉心。
那裡沒有魔氣,也沒有任何失控的靈力。
這幾日的修煉,似乎已經讓陸拾青混亂的神魂平息了不少。
至少表面看來如此。
陸拾青任由他檢查,甚至還順勢低下頭,將臉貼進聞汐掌心。
聞汐的掌心微涼。
陸拾青貼了一會兒,目光又落在彼此身上的婚服上,忽然想起了什麼。
「我們這樣,會不會不合規矩?」
聞汐收回手。
「什麼規矩?」
「我聽說,成婚之前,雙方不能見面。」
凡人的婚俗大多如此。
陸拾青過去從未仔細了解過,只隱約記得,大婚開始以前,新人應當各自準備,不能提前看見對方穿婚服的模樣。
否則,似乎不太吉利。
修真界各宗各派的規矩雖然不同,想來也有類似的講究。
可他們不僅提前見了面,還一起試了婚服。
陸拾青越想,越覺得方才似乎有些草率。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婚服,又看向聞汐。
「我們是不是不該提前試穿?」
「既然已經穿了,現在才想起這些,不覺得太晚?」
陸拾青被問得一時語塞。
他再次低頭看了眼身上的衣服,神情竟真有些為難。
「那怎麼辦?」
聞汐神色平淡,仿佛這根本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問題。
「什麼怎麼辦?」
「若是不合規矩……」
「這裡是魔宮。」
聞汐直接打斷了他。
他抬起眼。
深紅婚服襯得那張面容愈發昳麗,眉眼間的倨傲也沒有半分遮掩。
「在這裡,我就是規矩。」
陸拾青看著他,安靜了一瞬,忽然笑出了聲。
聞汐皺起眉。
「笑什麼?」
「沒什麼。」
「只是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
這裡是魔宮。
聞汐想如何,便可以如何。
凡人的婚俗也好,仙門的禮法也罷,都約束不到魔宮,更約束不了聞汐。
陸拾青心底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擔憂頓時散了個乾淨。
他重新將人攬進懷中,低下頭吻了上去。
聞汐沒有躲。
兩人的唇輕輕相觸。
紅色衣袖彼此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響。
銅鏡之中,兩道鮮紅身影緊密依偎。
層疊衣擺鋪陳在地,交纏的長髮隨著親吻輕輕晃動。
仿佛一場只屬於他們兩人的儀式,已經在這間安靜的寢殿裡提前開始。
過了許久,陸拾青才稍稍退開。
兩人的距離依舊極近。
溫熱呼吸交錯著落在彼此唇邊,誰也沒有真正鬆手。
陸拾青看著聞汐被親得泛紅的唇,眸光微微發亮,像是忽然得到了某種新的期待。
「明日也可以這樣嗎?」
聞汐呼吸尚未完全平復,聞言抬眼看他。
「怎樣?」
陸拾青的拇指輕輕擦過他的唇角。
「當著所有人的面親你。」